清晨,日光照常升起,把宋府那棵梧桐树的叶子染成了碎金。

除了宋蕴和宋朗还在偏房里头挨着头呼呼大睡,其他的人早已起身,各司其职。

安神的熏香已经制好,一盒一盒整齐地码在竹篮里。

此刻宋夫人正坐在前厅院里的梧桐树下,手中细细地调着薰衣的香料,沉香、白芷、佩兰、桂花,每一样的比例她都烂熟于心。

她不时抬头朝着西边望去——那是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被流放的地方。

西疆路远,秋风渐起,她不知道那边冷不冷,不知道他们路上有没有吃饱,不知道行简的旧伤有没有复发,不知道清扬那么小的年纪能不能撑得住。

心里惦念着,手上却没有停。

在前厅回廊下研制胭脂水粉的白梅,正将晒干的花瓣细细研磨,调试着一种质地更好的面脂和唇脂。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在手腕上试色,然后对着晨光端详色泽是否均匀。

这动作她重复了无数次,每一次都不曾懈怠。

她也不时朝着西边望去——那是她丈夫流放的地方。临别那日宋行简隔着枷锁与她对望的眼神还刻在她心底,如今她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思念都揉进了胭脂里。

宋引章像一只忙碌的蝴蝶在庭院里穿梭着,一会儿在母亲身边帮忙将制好的香料装进纱袋,一会儿又跑到嫂嫂那边替她捣花瓣,忙得不亦乐乎。

她才十五岁,从前是宋家最娇惯的小女儿,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已经学会了怎么把花瓣捣得又细又匀。

前日和昨日,宋含章和肖朗在城外的石鸣山上狩猎。

运气很好,猎到了几只毛色极正的狐狸、一头黑熊,还有不少野兔和野鸡。

此刻两人正在后院整理剥下来的狐狸皮和黑熊皮,用草木灰鞣制着那些厚重的皮毛。

这些皮毛色泽鲜艳,质量上层,他们不打算卖掉。

秋天已经来了,冬日的京城冷得能冻裂水缸,家里的人需要御寒的衣物——母亲身子单薄,嫂嫂生产后气血一直没补回来,引章年纪最小手脚最容易凉,朗儿和蕴儿更是受不得冻。

厨房里,春夏正在灶台边忙着给大家做早食,糙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一边添柴一边自言自语地算着家里还剩下多少米。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她们都相信,这个一无所有的家,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吃过早食后,肖朗和春夏去了店铺打扫和整理货架。

店铺在西街,位置有些偏,不比正街上的铺子人来人往,但往来的行人也不算少。

这铺子是陆鸣的私产,他听说宋夫人准备开铺子卖熏香和胭脂水粉,便找到肖朗,说把铺子免费给宋家用。肖朗有些犹豫时,陆鸣只说了一句——去找别的铺子要花银子,宋家现在落难,能省则省,等赚了银子再给也不迟。

肖朗想了想,便点了头,只是坚持把租赁的银子记在账上。

宋含章则是身着一身粗布短打,女扮男装,拎着母亲和嫂嫂做的熏香与胭脂,走进了京城最好的妓院——醉花间。

她知道这里的姑娘们日日都需要上好的胭脂水粉和熏衣裳的香,是最识货的客人。

一踏进醉花间的门,她立在门口,晨光从身后打过来,将她那雌雄莫辨的面容勾勒得如同画中走出的谪仙。

那一瞬间,正准备接客的姑娘们目光全都粘在了她身上,包括醉花间那风韵犹存的老板娘红姨,也包括那些来寻花问柳的客人。

这些女人在风月场里见惯了各色男子——胖的瘦的、丑的俊的,可她们从未见过这样俊美迷人的少年郎。

一些姑娘看呆了,手里的帕子无声地滑落在地上。

一些姑娘只觉得鼻子一热,伸手一摸,指尖沾了血。

一些客人看着宋含章那张脸和那段腰身,怔怔地端着酒杯忘了往嘴里送,心里暗暗不平:同样是男人,上苍为何如此偏心,把所有优点都给了眼前这个不辨男女的人。

红姨阅人无数,此刻也不由得愣了片刻。

她慢慢起身,挺起胸前两坨白花花的肉,撅起臀扭着腰肢走到宋含章面前,身子一软便往她肩头靠过去,一只手摸着她微微凸起的喉结,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这位公子,当真是仙人下凡。红姨我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人物——我愿意用万金,换与公子春宵一夜。”

宋含章轻轻推开红姨,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带了些刻意的鼻音,粗粝中裹着磁性,像砂纸擦过木纹:“老板娘,我不是来寻欢作乐的,我是来与您做生意的。”

红姨瞥了一眼她手里的木箱,挑了挑眉,声音依旧软绵绵的:“不知公子想与我做什么生意?”

宋含章把几盒香料和胭脂取出来,一一摆在桌上,开始介绍它们的功效——安神的、薰衣的、面脂、唇脂,哪一样是什么用料,哪一样适合什么肤色,讲得不急不缓,条理分明。

她的声音不高,偏偏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像有什么魔力似的让人移不开注意力,也移不开目光。

那颗右眼角下的黑痣随着她说话的节奏微微一动,勾得人心尖发痒。

红姨和妓女们根本没看那些香料胭脂一眼,只是把宋含章围在中间,痴痴地盯着她看。

客人们也围了过来,目光黏在她脸上。

宋含章浑然不觉,继续说道:“质量上层,有保障,诸位先用着看看效果,若是满意了再付银子也成——”

她话音未落,红姨已率先拔下头上那根沉甸甸的赤金簪子塞进她手里,妓女们紧跟着纷纷取下自己的珠钗首饰往她面前递,客人们也不甘示弱地掏出钱袋里的银两。

那些香粉盒子还原封不动地搁在桌上,连盖子都没人掀开看一眼,她的手里已经被塞满了珠翠金银。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堆闪闪发光的东西,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后脑勺,满脸困惑——来之前她在路上想了无数种可能,被撵、被拒、被奚落,就是没想过会是这样。

此时,二楼栏杆边的赛西施将大厅里这荒唐的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红姨和姐妹们那如痴如醉的神情,看着宋含章摸着脑袋时那一脸不解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缓步走下楼梯,推开围得水泄不通的众人,走到宋含章面前,盈盈一拜:“见过恩人。”

宋含章看着面前的赛西施,认出了她就是岐山脚下那个同行的女子,一时也有些惊讶。

赛西施没有多言,只是笑了笑,拉起她的手便往楼上自己的房间走。

宋含章没有推辞,拎着木箱跟了上去。

身后留下红姨和一群姑娘客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醉花间的头牌赛西施竟然认识这位俊俏郎君,还当众拉了他的手。

赛西施的房间里陈设雅致,她亲手斟了一盏茶,双手奉给宋含章。

宋含章躬身双手接过,这恭谨的姿态让赛西施微微一怔——她原以为宋含章会推辞的。

宋含章呷了口茶,笑道:“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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