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铺门口多了两只新篓。
纪令舒认得扶篓的赵家伙计，才想打招呼，里头先伸出一只手，叫他别往前送：“价钱还没说呢。”
“您昨日不是问过了？”
“昨日问八只，今日买两只。”
杜掌柜这句说得精明，待伙计报出两只的价，脸上的神气却变了。
“只买两只，一只反倒贵了？”
“昨日您问八只一道拿，一只算多少。两只，不能照那个数。”
篓搁在门外，通道堵去半边。纪令舒侧身进去，见阿福正从地上的笋干里捡出碎屑，三堆分得清楚，另一只已经装满。浅黄的新篾嵌在旧色里，正是罗定昨日接走的那只。
杜退回来算钱，阿福便先挪装满的篓。罗定也伸了手，跟着托住一边，两人一同抬到墙下。他站直后还回头看了看，杜却只顾问伙计，连送来这几步也算进去了么。
“算在里头。您不挑，我可还得搬回去。”
“送来了，哪有不挑的。”
杜蹲到新篓旁，一个个翻底。罗定这才得空同纪令舒说话，首只巳时便交了，钱也收到。母亲早起去了姐姐家，送他出门时又问了两遍修在哪里，明明昨晚已经看过。
他说着笑了，又告诉她，是杜看过七只旧篓，叫人往赵铺送话的。伙计索性搬了两只来给挑，没想到价还没说妥，就挤得杜铺门前不好过人。
罗定朝后头几只旧篓一指：“这只是里头最省工的，底还好，换一面的断篾便成，明日巳时能交。别的换过来也赶不及，铺里四只要到十五。这两只，这趟只得换新。”
歪篓与缺底的搁在墙角，纪令舒尚未走近，杜已在门边接话：“就是这两只，把昨日问好的价全问没了。”
阿福抱起一捆笋干，杜让他先等等，另拣一捆尖头齐整的，断下的另放。伙计听见，便笑他舍得给人挑好的，倒舍不得买个新篓。
“人家昨日看的就是这捆。货也应了价，篓也应了价，都应在一处。”
杜将绳头交给阿福，挨只看过新篓，才叫伙计往里搬。
“这趟的价讲早了。”他起身，拍掉膝上灰，“料定旧的补补就成。总不能到了买主面前，再说篓子得另添钱。”
柜里铜钱一响，阿福腾出地方来放新篓，三堆货中的两堆总算有了去处。伙计接钱逐枚点过，杜从旁看着，一直看到最后，像还能从数目里省出一点什么。
纪令舒把笔盒放在空下来的柜角。杜问今日归拢取付、代书多少，她说连这一趟八文，他手里的钱串刚放回去，又拿出来，暂搁在账旁。
“成。新篓钱花了，修的、写的，还有两份。”
她连嫌贵时该怎么回都想好了，这声“成”反倒答得她不好意思。八文尚在柜上，她已经想把纸写得格外妥当。
赵家伙计要走，杜忽又叫住，问他近日可往自己去的货埠送料。
“初十六申时走。”
“我走以后，铺里这几只篓办得怎么样，烦你给我捎个话。”
伙计说肯捎，却不能再绕到杜铺来，挑着料不方便，只经过韩嫂那条巷。杜看向阿福，阿福正往新篓里铺垫，没抬头：“我送过去，这边谁看？”
“先把活说定。”纪令舒道，“回话的事，等会儿一道安排。”
伙计还得回铺理别家的货，先走了。杜转身经过缺底那只，脚步仍慢下来。罗定也过去，伸手探进缺口，将残篾翻起，露出里面几个断头。
“外边这一圈看着还好，里面也得拆。”
“我晓得。”杜半蹲下来，手指在好坏交界处划过，“刚才要真有一只赶得出，我也不必买两只。”
“我也想挣。”
罗定低低说完，手从那片尚好的篾上挪开。杜也没再叫他赶，扶着篓沿站起来，嘱阿福先留着，别因换了新的便丢掉。
纪令舒等他回柜前，罗定却扶起另外一只，追问了一声：“这些，您还修么？”
杜回头。
“日子方才听了。你再把价说说。”
罗定报出两笔工料，急用的一只初十三巳时交，另外四只初十五未时。说到钱时停得比说手艺久，报完却没有往下减，五只篓排在脚边，等着杜发话。
杜拨算盘，算到一半，又去看看刚买的两只。阿福已经将一捆笋干压进去，篓口尚露着一截，他便站着等，看能否都装下。
装得下。
他回到柜前，才将算盘拨完：“这五只，照这个价，补还合算。明日这只现交现付。后头四只也给你做，钱等我回来再算。”
罗定已解下捆篓的绳，听到末句，绳头留在掌中，没有往篓上套。
“您几时回来？”
“看那边货走得快慢。老交情，还怕我少了你？”
“不是怕您少。后头四只得添料，料钱我得先垫进去。”
杜问家里不是还有料，罗定说够做明日那只，四只一起接，得再去备。杜已把账推到面前，手指点着刚写的新篓钱：“这两只，就多用一笔。我回来卖货的银子也带着，你再来，不是一样？”
罗定望着他的手指，隔了一会儿，才说：“十五交活拿钱，我能先把料买回来。等您卖完货，我可算不出是哪天。”
声音不大。他没有望纪令舒，仍朝着杜，等他应这一句。杜只说老来往，哪回少给过。罗定低下头，将最省工的推出来，另四只却没有套绳。
“那我先做明日这只。四只等您回来，再叫我拿。”
纪令舒望着柜上备出的八文，心里一紧。杜在外头几时卖完货，谁也说不准；罗定的意思她听明白了，仍不愿眼看这宗事只剩一只篓，又原样散掉。
“我回来还得再等？”杜的声音高了些。
阿福将新篓转个方向，把绳头拖出来：“您回来，又得忙下一趟。眼下空得出手倒腾，那时这四只都坏着，铺里的货往哪儿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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