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小时后,游艇靠上码头。

嗡鸣的发动机停歇江水肆意拍打着船身。

贺景廷还是等到船停岸才出现那抹熟悉的身影穿过空荡餐厅,朝她们走过来,仿佛固执地守住心底最后的某根线。

舒澄也没有拆穿。

沈家安身体仍虚弱,兴奋地玩了一晚上此时已经疲倦地靠在沙发里睡着了。

贺景廷没有说话站定在桌前高大身影遮住顶光投下绰绰的阴影。

他一身低调的深灰格纹休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两颗,少了几分工作中的严谨板正显得随意而性.感。

“你来了……”

舒澄趴在桌上半张脸埋在叠起的小臂间朦朦胧胧地抬脸看向他,语气带着一点不自知的软糯醉意。

柔顺光泽的长卷发散落肩头,有几缕不乖地蹭在脸侧。

餐桌头顶的那束光格外明亮,洒在她微醺的眼眸中像是一只慵懒俏皮的小猫格外妩媚动人。

贺景廷喉结滚了滚压抑住脱下西装外套将她包裹住的冲动。

桌上那只玻璃杯已经空了,只剩下几个剔透的冰块。

他问:“喝了什么?”

“长岛冰茶。”舒澄眨眨眼,“我还以为是什么饮料呢……这下回不去了。”

一杯鸡尾酒而已

可装着、装着她怎么感觉视线里他的脸有点重影呢?

“长岛冰茶?”

贺景廷微微眯起双眼她知不知道这其实是烈酒调的?

伏特加、朗姆酒,金酒加上碳酸饮料入口不刺激度数却极高。

“嗯……”舒澄神情格外乖看向对面熟睡的孩子暗示道“家安睡着了她身体还很弱从这里走回车库可能有点吃力。”

说完她就无辜地看着他。

贺景廷拿出手机打电话:“让他们送轮椅过来。”

“哎……”

他刚转身却感到衣角被一股轻微的力道拽住。

回过头撞上舒澄一双泛着薄薄水光眼睛她葱白的指尖下意识地拉住了他外套一角。而后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飞快地松开。

她微醺的样子尤为可爱什么反应都慢半拍似的:

“我我是说……也没几步路。”

贺景廷眸光沉了沉看向那个靠在沙发里的身影。

这个孩子是或不是沈玉影的骨肉都是他心头十几年的伤疤。

埋在最深的地方以为愈合了却其实早就溃烂成腐肉经年持续地疼痛着。

此时沈家安已经睡熟套在连帽衫里的身形那么削瘦远比普通同龄孩子要小一圈。她睡得呼吸悠长唇却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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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扬着苍白的脸颊上有几抹油彩是刚刚侍应生表演时给画上的。

见男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作舒澄走过去:“我背她。”

已经是明示了。

贺景廷无奈地轻叹脱下西装外套将孩子稳稳地背了起来。

那实质的重量压在后背是一条生命。明明那么轻却让他快要喘不上气。

这时舒澄轻轻抽走了他手中的外套搭在自己臂弯间。

她走出几步见他站着没动回过头来:

“走吧?回去了。”

那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不知为何

他不自觉迈步真的跟了上去。

夜晚正是滨江最热闹的时候大厦林立、灯火通明斑斓变化的光色照亮夜空。

长长的沿江步道上人来人往孩子三三两两嬉戏着有游客四处拍照也有老人散步遛狗烟火气十足。

贺景廷没有了往日的大步流星宽阔的肩膀足以孩子稳稳伏着那总是冰冷的面孔染上暖光也显得柔和了几分。

舒澄走在他身侧西装外套拿在手中布料微凉。

站在路口等红绿灯时有个小女孩挎着花篮将目光放到了舒澄身上。码头边这样买东西的小摊小贩不少。

“姐姐你真漂亮……”她鼓起勇气有些生涩地嘴甜道“哥哥给姐姐送朵花吧!五块钱一朵!”

舒澄微怔下意识想解释他们不是这样的关系。

可小女孩穿着精致的蕾丝洋裙、小皮鞋花篮中装着满满的红色玫瑰花像是还没卖出一朵。而这么娇艳的玫瑰花五块钱几乎是亏本生意了。

往远看去只见一位母亲正在暗中慈爱地看着。

这是一个被爱着的孩子。

她有些心酸不忍心打击女孩的信心拒绝的话含在嘴边犹豫。

而余光中是身旁男人冷色调的侧影他也看过来明显听见了对话。

贺景廷见她没有立即拒绝轻声说:“钱包在我外套里。”

绿灯亮了身旁路人都零零星星地散开。

舒澄想了想还是没能迈动脚步便从西装口袋中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十块弯腰递给小女孩:“那姐姐要两朵。”

小女孩开心地笑了低头选了好久挑出两朵绽放得最盛的给她离开的步伐十分轻快。

街头熙熙攘攘路灯已再次红了。

舒澄能感觉到贺景廷的视线停留在自己侧脸因而有些回避地不敢抬头。

身上没地方可以放两支玫瑰花捏在指间透明塑料包装被晚风吹动发出轻微的细响。

从码头到车库这条路不过十分钟来时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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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印象回去时却好像过了很久。

快到时横穿一条宽阔的马路。

沈家安迷迷糊糊地醒来察觉自己趴在贺景廷的背上神色立马变得惶恐紧张地想下来:“哥……哥哥……我可以自己走。”

她还不知道自己和沈家人没有血缘关系。

听到这个称呼贺景廷脚步顿了下正走在马路上没有停。

舒澄安抚:“没关系你再睡一会儿吧我们马上回医院了。”

沈家安不敢再贸然乱动眼神有些无措地低垂。

尽管眼前这个男人疏离、冰冷只见过一面还是姨妈和姨夫口中最避之不及的贺家人。

可在她看来是因为他的出现自己住进了温暖的病房治疗的痛苦比以前少得多姨妈姨夫也没再为攒钱的事偷偷吵架流泪……

有句话她攒了很久却没有再见到过他。

沈家安犹豫了很久怯生生道:“谢谢你帮我治病……医生说我很快就能先回去上学了。”

女孩极轻的声音消散在夜风里让舒澄心头蓦地柔软。

她悄悄望向贺景廷却见他神色淡漠薄唇轻抿成一条线没有回应却也没有否认。

男人沉默了很久只淡淡道:“睡吧。”

……

将沈家安送回医院两人开车回去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

黑色卡宴穿过市中心遥遥朝西城区的方向驶去。

高架两侧是城市连绵席卷的灯火映在贺景廷苍白紧绷的侧脸。

舒澄久违地坐在他副驾驶没有了孩子在中间两人之间气氛蓦地寂静下来。

不知说什么只能将视线转向窗外。

远离市中心的方向夜里车流稀疏车速也随之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压抑着快要在沉默中破裂。

贺景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渐渐泛白力道越来越重。

刚刚女孩那句饱含着胆怯和真诚的“谢谢”如有实质成了一把尖刃刺进他胸口快要把急促跳动的心脏都搅碎。

明明他身上背只有罪孽

可偏偏对于那样天真善良的孩子无从解释。

是……她或许是该感谢他脑海中有极端的念头在疯狂翻涌——

如果不是他害**沈玉影那一家三口会永远幸福。

而这个孩子只会是孤儿在那个年代恐怕早已惨死。

是的这样想他也受得起这句“谢谢”。

昏暗中贺景廷眼神空洞麻木地望向前方空旷的高架路上一束束冷光席卷向后宛如一条通往地狱的甬道。

胸口剧痛到快要受不住他指尖握紧到泛青紧绷的下颌轻微颤栗着心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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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震颤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他需要再来一针止痛,或许还要加一针镇静剂。

可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怕被她发现,锁骨上的导流管刚刚在洗手间已经摘去。

什么时候一针只能维持这么短一会儿了?

幸好,副驾驶的女孩一直看向窗外,不曾注意到异常,足以他暗中将拳头抵进肋间,试图用暴力压制住磋磨的痛意。

至少……要撑到将她安全送回去。

平日半个小时的车程,不到二十分钟,轿车就已驶下高架,转入空荡的街道。

舒澄陪着玩了一个晚上,也有些累了,靠在椅背间轻轻地朝外侧偏过头。

刚刚走路还不觉得,如今静下来,又在密闭的车厢里,淡淡的醉意变得有些烘热。

她降下车窗,初秋微凉的夜风汹涌地灌进来。

还未来得及感到清爽,身旁贺景廷突然掩唇剧烈地咳嗽,每一声都像要把五脏六腑掏空,咳得撕心裂肺。

舒澄吓了一跳,连忙懊悔地将窗关严。

风已经止住了,可他依旧难受得停不下来,肩膀都跟着重重震颤。

而后,贺景廷脸色猛地一白,将车急刹在路边,弓下脊背将头深深抵在方向盘上。

他将脸埋向另一侧,看不清神色,浑身紧绷到僵直,连呼吸都滞住,仍在不受控地、痛苦地闷咳抖动。

“你没事吧?

舒澄顾不上被安全带勒得生疼,急忙想找水给他润一下喉咙。

但这车她不熟悉,环顾一圈,顺手打开了面前的储物箱——

以前常坐的宾利上,这里面都会备着她爱喝的橙汁,和随手可以拆开的小零食。

然而,里面全是七零八落的药瓶、锡箔药板,还有一盒盒成排的注射针管,塑料膜撕开一半,已经拆出去过好几支。

塞得太满、太乱,一打开,已有药瓶掉下出来,滚落到地上。

舒澄愣住了,手悬在空中,一时忘记了去捡:“你……

不知何时,贺景廷已经缓缓地抬起头,面色煞白,淋漓的冷汗从额角渗出来,幽黑的瞳仁颤了颤,聚焦在她惊慌的脸上。

事实摆在眼前,也无从再掩饰。

疼痛被咳嗽一激,如燎原般烧上胸膛,再不控制,他怕是撑不到驾车离开了。

男人薄唇张了张,艰难道:“药……白的,小瓶三颗……

“是这个吗?

舒澄脑海一片空白,只能先按他说的,飞快倒了三颗进掌心给他。

贺景廷没有喝水,将药片接过放在舌下含着,就闭眼转过头去。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双臂交叠压在胸前,胸膛重重起伏着,喉结不断地滚动,像是已经难受到了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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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还在强撑。

心尖蓦地一下子涌上酸楚。

耳边的喘息声断断续续,舒澄听得心悸,又无法做什么。

本能想要像以前那样伸过去帮他抚一抚背,手却滞在空中,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她只能怔怔地将药盒上的半张塑料纸撕下,揉进掌心,搓了又搓。

苦涩的药味在口中蔓延,贺景廷缓了好一会儿,快要爆裂的心跳声才渐渐减弱,现实中细微的杂音开始回到耳畔。

他深呼吸了几下,嘶哑道:“抱歉。”

然后解开安全带,从舒澄手中取过药盒,面无表情地放回储物箱。

又翻出另两瓶,各倒了一颗吞下,气息这才稳了一些。

她喃喃问:“这都是什么药?”

上面印的几乎都是德文,也有英文的,名字是很长的医学专用词。

贺景廷重新系上安全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神色淡漠地启动了轿车,继续朝澜湾半岛驶去。

舒澄皱眉,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药?”

他淡淡答:“止咳的。”

又是那种高高在上、仿佛什么都不需要别人参与的态度。

“你别骗我了。”她脱口而出。

贺景廷沉默,不再辩解,无声地加快了车速。

窗外,已经能远远看见澜湾半岛的大楼光影。

舒澄说完后,就也倔强地转过头不再看他,轻咬住嘴唇。

午夜的街头已经行人寥寥,街市漆黑一片,只有前方的绿灯兀自闪烁,转为黄色。

轿车猛地一刹,停在实线后。

玻璃上,浅浅倒映着驾驶座男人的侧影。他明显还是不舒服,大概以为她看不见,短短一分钟的红灯,两次重重地拿指骨抵在胸口上按揉。

或许是酒精让情绪泛滥,舒澄竟感到眼眶有些酸热。

她声音极轻,忽然开口问:“你不是不管她么?为什么要把游艇包下来?”

贺景廷无言,似乎只要不亲口承认,就不曾做过这些。

绿灯亮起,迟了几秒才行驶出去。

舒澄又问:“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轿车很快转进澜湾半岛小区,门卫探出头,看了眼车牌号,罕见地没有询问,也没有登记,就直接放行了。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有些气闷地决定等会儿一停就立即下车时,他才不置可否地说了另一句话:“她更需要治病。”

言外之意,没必要做这些。

所谓陪伴,所谓给沈玉清介绍工作,所谓用一个愿望的约定让沈家安好好地接受放疗。

舒澄蹙眉:“她都需要。”

卡宴驶到了六号楼底,停在一棵落叶的银杏树下,熄了火,四周一瞬间变得无比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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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

贺景廷下颌微微紧绷声音近乎平静:“太多善良不见得是好事。”

舒澄不意外这个带刺的回答这一刻甚至格外平静。

每次提起沈家他都会竖起满身的尖刺用尽残忍的词汇扎向别人也扎向自己。

她温声问:“那你为什么要帮沈玉清和吴顺?信达集团拆迁的事难道和你没有关系吗?”

就在前几天信达集团传出消息要在南市丰城县新建分部大厦选址就正好在沈玉清家的小区。

以前这是房价极低的村中村沈玉影就是从这里考出去的沈家世辈扎根在这块贫穷的片区少说有七八处院子。

风声一经流出房价已经飙升日后拆除更会按面积分到一大笔钱和房产。

舒澄不相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更何况云尚以多家子公司的名义背后投资了这一项目。

沈玉清他们不懂只看得见信达集团这明面上的四个字可她一打听就知道虚实。

话音落下贺景廷久久地沉默。

无边夜色中唯有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穿透树枝在他身上落下绰绰的树影。

碎影随风微微晃动仿佛弥漫的潮水将他吞没。

修长的手指握住方向盘微微收紧。

舒澄轻声说:“这样他们永远不会落你的好。”

“不必。”贺景廷短促道压抑着沉重的喘息闭了闭眼“这本来就是我欠的。”

这一晚上她问了很多个为什么他终于给出了第一个答案。

说完这句话男人无力地向后轻仰疲惫如夜色将他浸湿、润透侧影显得那样苍白。

舒澄心头一颤有什么臌胀的东西被扎破了酸涩的暖流蓦地涌向全身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从沈家安倒下的那一天到如今这一个多月桩桩件件许多画面浮现在眼前……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他在做什么。

可以暗中包下游艇可以用拆迁来让沈家天降横财却不能流露出一丝关心甚至不能多停留一个眼神。

刻意用最残忍的言语最冰冷的外壳生怕让任何人觉得他释放善意。

而至于最好的治疗药物、英国权威的专家团队以及那笔能拿到明面上的抚养费

仇恨对于贺景廷而言已经成了一种漫长的钝痛**以为常的伴随着心脏跳动、每一次呼吸的知觉。

失去它就像把血液从身体里抽干。

因此他也认为别人不能失去它。

“不是你欠的。”舒澄有一丝哽咽轻轻地摇了摇头“是贺正远欠的跟你没有关系。”

尾音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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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清软,温柔得像是一层薄纱落下。

贺景廷肩头一颤,却没有依旧看她,眼神直直地失焦在前方的黑夜中。

而后,忽然剧烈地喘息出声,他像是再也没法抑制住疼痛,右手死死攥住心口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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