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卷在洛桑怀中散发着温热,像是活物在呼吸。三人沿着密道疾行,身后预言石室的金光渐渐暗淡,最终被厚重的石门隔绝。

密道比来时要窄得多,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粗糙不平,像是用蛮力从山体中硬生生凿出来的。头顶不时有碎石落下,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整个密道都在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坍塌。

“快走。”多吉走在最后面,血刀已经出鞘,刀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在狭窄的密道中显得格外刺眼。“那些影子僧虽然消散了,但第巴不会善罢甘休。他随时可能派新的影子来追我们。”

洛桑没有回答。他的右臂中了金刚橛上的毒,虽然用真气压制住了毒性,但整条手臂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他只能用左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拉姆走在他前面,天珠的青光勉强照亮前方三尺的路。她的弓弦断了,只能用短刀开路。刀尖在墙壁上划出一道道白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密道越来越陡,越来越窄。最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多宽,洛桑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他的袈裟被岩石刮破,皮肤被磨得生疼,但他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密道突然开阔了。

眼前是一个小小的石室,直径不到两丈,高度也只有一丈出头。石室的穹顶上有一个圆形的洞口,洞口直径约三尺,能看到外面的天空——此刻正是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洞口洒落下来,将石室染成一片暗红。

“出口。”拉姆说,声音中带着一丝释然。

洛桑抬头看向那个洞口,眉头却皱了起来。洞口太高了,离地面至少有一丈五尺,而且石壁光滑,没有可以攀附的地方。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爬不上去。

“我先上去,然后拉你们。”多吉说。他将血刀叼在口中,双手撑住石壁,脚尖在墙面上连点数下,身形拔地而起,稳稳地抓住了洞口的边缘。他双臂用力,整个人翻了上去,动作干脆利落。

片刻后,一条绳索从洞口垂了下来。“抓住!”多吉在上面喊。

拉姆抓住绳索,多吉用力将她拉了上去。然后是洛桑。他用左手抓住绳索,右臂垂在身侧,像一条死蛇。多吉在上面拉,拉姆在上面接,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拖出洞口。

洞外是一片荒凉的山坡,杂草丛生,乱石嶙峋。远处是哲蚌寺的金顶,在夕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山坡上没有任何遮挡,风很大,吹得三人衣袂猎猎作响。

“这里是哲蚌寺后山。”多吉环顾四周,目光警惕。“离寺里大概三四里地,不算太远。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贡嘎喇嘛那里,把预言卷交给他。”

洛桑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突然脸色一变。

他感觉到了。

七股气息,从不同的方向朝他们逼近。那些气息阴冷而强大,像是从坟墓中爬出来的鬼魂,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来了。”洛桑低声说,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

话音未落,七道黑影从山坡下的乱石中升起。

不是从石头后面走出来,而是从石头里面升起来,像是影子从地面上剥离,凝聚成人的形状。七道黑影,七个人形,七张没有表情的脸。

七大影子僧。

不是之前在预言石室中遇到的那七个,而是全新的七个。他们的面容和之前的完全不同,但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阴冷、强大、不带一丝人性。

洛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第巴桑结嘉措的“七影分身术”可以在影子被毁后重新凝聚,但他没想到速度这么快。从预言石室到现在,还不到半个时辰,第巴就重新凝聚了七道影子,而且追上了他们。

这说明第巴就在附近。

“拉姆,天珠。”洛桑说。

拉姆会意,将天珠举到胸前,第八眼亮起,青色的光芒笼罩三人。天珠的“识伪”能力能看穿易容和幻术,但对付这些影子僧,只能起到辅助作用。

七道影子散开,形成一个圆形,将三人围在中间。他们的手中凝聚出了法器——金刚杵、金刚铃、金刚橛、天杖、钺刀、颅器、人皮鼓。和预言石室中的那七个一模一样。

但他们的站位不同。

不是散乱的包围,而是按照某种古老的阵法排列。洛桑的破妄金瞳看得分明——那是金刚界大阵,密宗最高级别的降魔阵法,由七位护法金刚组成,攻防一体,无懈可击。

“你们逃不掉的。”七道影子同时开口,声音阴冷如冰。“预言卷不属于你们,交出来,可留全尸。”

洛桑没有回答。他将预言卷从怀中取出,递给拉姆。“拿着,走。”

“什么?”拉姆愣住了。

“走。”洛桑的声音不容置疑。“我拖住他们,你和多吉从后面绕过去,去找贡嘎喇嘛。”

“不行!”拉姆摇头,眼中满是泪水。“你一个人怎么拖得住七个?”

“拖得住。”洛桑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我的大圆满心法已经到了第九层,虽然真气没恢复,但撑一炷香的时间还是可以的。你们趁这个机会走,不要回头。”

“洛桑说得对。”多吉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三个一起上,只会一起死。他拖住他们,我们去找援兵,还有一线生机。”

拉姆看了看洛桑,又看了看多吉,咬了咬牙,将预言卷塞进怀中。“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洛桑微微一笑。“我答应你。”

拉姆和多吉转身,朝山坡下跑去。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乱石中。

七道影子没有追。

他们的目标不是拉姆和多吉,而是洛桑——或者说,是洛桑怀中的预言卷。但预言卷已经被拉姆带走了,所以他们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解决洛桑,再去追拉姆。

“愚蠢。”七道影子同时说。“你以为牺牲自己就能救他们?杀了你,我们再去追他们,他们也跑不掉。”

洛桑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将大圆满心法的真气运转到极致。丹田中的金色真气虽然只剩不到三成,但第九层的“空”境界让他能够以最少的真气发挥最大的威力。

他睁开眼睛,眼中的金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如水的清明。

“来吧。”他说。

七道影子同时动了。

手持金刚杵的影子僧最先出手。金刚杵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洛桑头顶砸下。这一击比预言石室中的那一次更快、更猛,显然第巴在重新凝聚影子时加强了它们的力量。

洛桑没有硬接。他的月影步在间不容发之际向左横移三尺,金刚杵擦着他的右肩砸在地上,将地面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碎石四溅。

但他躲过一个,还有六个。

手持金刚铃的影子僧摇动铃铛。“叮铃铃——”铃声尖锐刺耳,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入耳膜。洛桑早有准备,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持清醒,同时双手捂住耳朵,以大圆满心法的真气隔绝音波。

手持金刚橛的影子僧趁机刺来。金刚橛的尖端锋利如针,上面依然沾着那种黑色的毒液,直奔洛桑的胸口。

洛桑侧身避开,右手五指并拢如刀,一掌拍在金刚橛的侧面。破魔掌的阴劲将橛头拍偏了三寸,橛尖擦着他的肋部划过,划破了袈裟,但没有伤到皮肉。

但那一掌几乎耗尽了他右臂仅剩的真气。麻木的手臂彻底失去了知觉,软软地垂在身侧,像一条死蛇。

三招,三式,洛桑已经岌岌可危。

但他没有退。

他退不了。身后就是拉姆和多吉逃走的方向,如果他退了,七道影子就会追上去,到时候三个人都得死。

他只能拼。

洛桑深吸一口气,将丹田中残余的真气全部逼出,在体外凝聚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光罩。光罩很薄,像是鸡蛋壳一样脆弱,但那是他最后的防线。

手持天杖的影子僧挥杖扫来。天杖长达两丈,杖头的三个骷髅头在夕阳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洛桑没有躲,他左手五指张开,掌心的“卍”字金光凝聚成一面光盾,硬生生接住了这一杖。

“铛!”

天杖砸在光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洛桑的左臂剧痛,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的身体被巨力震得倒退了三步,脚下踩碎了数块石头。

但他没有倒下。

光盾碎了,但天杖也被弹了回去。

洛桑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但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意。

“再来。”他说。

七道影子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他们的动作出现了一丝犹豫。不是害怕,而是困惑——这个年轻的喇嘛明明已经油尽灯枯,为什么还能站着?

手持钺刀和颅器的两个影子僧同时出手。钺刀劈向洛桑的脖颈,颅器罩向他的头顶。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洛桑没有退。

他也不能退。

他左手五指并拢如刀,一掌拍向钺刀的侧面。破魔掌的阴劲将钺刀拍偏,刀锋擦着他的耳际划过,削下了一缕头发。同时,他的身体猛地后仰,颅器擦着他的鼻尖罩下,差点扣在他头上。

两招,两式,都是险之又险。

但他的左臂也废了。

骨裂的剧痛让他几乎握不住拳头,整条左臂都在颤抖,连抬都抬不起来了。

双手尽废,真气耗尽。

洛桑站在山坡上,双臂垂在身侧,袈裟破烂,浑身是血。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七道影子看着他,没有急于进攻。

他们在等。

等他倒下。

洛桑没有倒下。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丹田。丹田中空空如也,一丝真气都没有了。但他能感觉到,在那空无一物的虚空中,有一种比真气更本源的东西在沉睡。

那是“空”。

不是虚无,而是无限。

大圆满心法的第九层,不是“有”,而是“空”。空不是没有,而是无限的可能性。当你的心达到空的境界时,你就可以从虚空中汲取力量,源源不绝,永不枯竭。

洛桑的意识触碰到了那个“空”。

刹那间,他的丹田中涌出一股全新的力量。不是金色的,不是任何一种颜色,而是透明的、纯粹的、超越了属性界限的能量。

那能量顺着他的经脉流向全身,修复着受损的肌肉和骨骼。右臂的毒被逼出,黑色的血从指尖滴落;左臂的骨裂在愈合,痛感渐渐消失。

他睁开眼睛。

眼中的金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明的光芒,像是水晶,像是琉璃,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冰层。

七道影子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表情。

不是恐惧,而是震惊。

“大圆满心法……第九层?”手持金刚杵的影子僧喃喃道,声音中带着不可置信。

洛桑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透明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柄三尺长的光剑。剑身透明如水,剑刃锋利如风,剑柄处有一个“卍”字在缓缓旋转。

光耀诀——无相剑。

这是他刚刚领悟的招式,不是从任何经书中学来的,而是从“空”的境界中自然生发出来的。无相剑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固定的属性,它可以是一切,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来吧。”洛桑说,声音平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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