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本是在一个傍晚来的。

潮子刚从咖啡店下班,回到公寓,正在厨房里洗菜。高桥女士还没回来,厨房里只有水龙头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电车声。门铃响了。她擦了擦手,走到玄关,拉开门。

森本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领口竖着,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她,笑了一下。“打扰了。”

“森本先生?”潮子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请进。”

森本换了鞋,走进来。他把纸袋放在厨房的桌上,从里面拿出几个橘子、一盒蛋糕、一包茶叶。潮子看着那些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忙。”森本在椅子上坐下来,“我说几句话就走。”

潮子在他对面坐下。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她的心跳快了。森本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她的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脸上没有妆,干干净净的,却带着少女独特的气息。围裙上沾了水,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样乖巧安静。

“山田洋次导演想见你。”森本说。

潮子愣住了。

“上次摄影展,他看到了你的照片。”森本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觉得你符合他下一部戏的女主角。”

潮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

“嗯。”

“女主角?”

“嗯。”

“为什么是我?”她问。

森本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是那张她在海边拍的,坐在礁石上,闭着眼,海风吹着头发。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你站在那里,”森本说,“山田导演看见了。他说,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人。”

潮子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东西在动,但她没有哭。

“森本先生。”她说。

“嗯。”

“谢谢您。”

森本看着她,摇了摇头。“先别急着谢我。”他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像在提醒她什么,“用不用得上,还得看你自己。导演要见你,是觉得你有可能。但能不能让他点头,是你的事。”

潮子点点头。

“试一试吧。”森本说,“不管成不成,至少试过了。”

他站起来,把纸袋往她那边推了推。“橘子、蛋糕是给你的。茶叶留给高桥女士。”他走到玄关,弯腰穿鞋。潮子跟在他后面,站在门口。

“森本先生。”

“嗯?”

“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我到时候来接你。”

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潮子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上还有洗菜的水,凉凉的。她把水在围裙上擦干,走回厨房,继续洗菜。但她的手在抖。菜叶在水里晃着,她拿不稳。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她想着森本说的话。“试一试吧。”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胳膊里。她不知道山田洋次是谁,不知道他要拍什么戏,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演。她只知道,有一个机会摆在她面前,像一扇门,开着一条缝,光从里面透出来。她要不要推?

她闭上眼睛。要去杂志社跟高桥说一声,那天她不能去帮忙了。

第二天下午,她在杂志社跟高桥说了。

高桥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改稿子。听了她的话,放下铅笔,摘下眼镜,看着她。

“山田洋次?”

“嗯。”

高桥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心实意的笑。“去吧。”她说,“祝你好运。”

潮子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高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手很轻,但潮子觉得肩膀上沉了一下。

“你这样的人,”高桥说,“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差。”

潮子低下头。“谢谢您。”

“别谢我。”高桥坐回去,戴上眼镜,继续改稿子,“是你自己挣来的。”

那天下午,森本来接她。

他开车来的,一辆灰色的轿车,停在巷口。潮子换了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把头发放下来。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的自己。裙子还是大了一点,袖子还是长了一点。但她没有别的衣服了。

森本看了她一眼,没有评价。“走吧。”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在一个安静的街区停下来。路两边是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碎碎的光斑。森本领着她走进一栋灰色的楼,上到三楼。走廊里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吸掉了,安静得像在水底。

他敲了敲一扇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门开了。

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看见森本,点了点头。“导演在等。”

潮子跟在森本后面走进去。房间不大,但很高。窗户朝南,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靠墙是一排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和文件。中间有一张长桌,上面摊着稿纸、剧本、烟灰缸、茶杯。桌子的另一头,坐着一个人。

山田洋次站起来。

他比潮子想象的高,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磨得有点起球。头发灰白。他的脸很瘦,颧骨高,下巴尖,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

潮子站在那里,被他看着。

山田看了她很久。久到她觉得空气都变慢了。然后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上。那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大了一点,袖子长了一点,被她挽了两道,露出细细的手腕。裙摆盖住脚面。

他的目光回到她脸上。那张脸比他想象的小,下巴尖尖的,颧骨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出来。眼睛很大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鼻尖上有一颗痣,不大不小,长在左边。那颗痣让她的脸活了起来——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美,是活的、野的、不讲道理的美。

他想起那天在摄影展上,站在那张照片前面,心里涌上来的那个念头。那个念头说:就是她。就是这个人。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会动的,会呼吸的。他的心跳了一下。她朝他走来的那一刻,他看见的不再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是初江。那个在海边长大的少女,那个被海风吹着、被太阳晒着、在浪里来浪里去的少女。她的皮肤是阳光亲吻过的颜色,不是城里女孩那种白,是晒出来的、被海风吹出来的那种,带着光泽,像贝壳的内壁。她站在那里,很瘦,但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瘦,是结实的、有劲的、能在海里游很远的那种。她的肩膀不宽,但很直,锁骨在领口下面显出浅浅的线条。

他想起小说里的初江。那个海女家的女儿,从小潜水捞鲍鱼,被海浪打得站不稳,但从来不倒。她的美不是沙龙里精心修饰的娇弱,不是那种白得透明、风一吹就倒的美。是从海风和浪涛中直接生长出来的美,带着腥味,带着盐,带着太阳的痕迹。健康的,明朗的,像夏天的早晨。

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妩媚,但又不是故意的。是长在那张脸上自然带出来的。妩媚和柔美在她脸上待在一起,不打架,不别扭。她的眼神很直,没有那种“你看我好不好看”的东西,也没有“我知道自己好看”的东西。只是看着你,安安静静的,像海。

那颗痣长在鼻子上,左边,离鼻孔很近。不抢眼,但你看见了就忘不掉。它让她的脸多了几分娇俏,几分灵动,像画师最后落下的一笔。没有它,这张脸也好看,但有了它,就有了记性。

他在心里转了一圈,从正面到侧面,从侧面到四分之三面。每一个角度都好看。不是那种“这个角度好看那个角度不行”的好看,是三百六十度的好看。她的颧骨在侧面看线条很利,下巴尖尖的,鼻梁从眉心一路下来,到鼻尖那里微微收住。额头不高不低,发际线有一点碎发,毛茸茸的。她的脸不是那种工工整整的美人脸,是有棱角的,有骨头的,有脾气的。但那些棱角没有破坏她的柔美,反而让柔美有了骨头。

他注意到她的手。她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放在身侧,没有攥着,也没有藏。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不是那种拿笔磨出来的,是干活干出来的。他想起小说里的初江。初江虽然是个大小姐,但她没有大小姐的脾气,她会和下人一起干活,会潜水捞鲍鱼,会在厨房里帮忙。她的手上也有茧子。不是养尊处优的手,是会做事的手。

山田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那颗痣,那双手。他心里的那个角色,那个在他脑子里住了很久、一直没找到脸的角色,突然活了。初江有了眼睛,有了鼻子,有了嘴唇,有了那颗痣,有了那双手。她站在那里,不是照片里的影子,是活的。她会笑,会皱眉,会低下头不说话。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站在长桌后面,没有说话。旁边的人都在等,等着他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从海边来的、穿着不合身的连衣裙的站在地毯上的女孩。她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不躲不闪。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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