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长庆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一路怀着心事,直至遥遥看见门前妇人消瘦的身形,方才神思回笼,紧赶几步上前道:“阿娘,您怎么在这儿等着?”

“这不是怕你夜黑走错了路,还要阿娘出去找么?”妇人半带嗔怪地说了一句,“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是有什么事吗?”

好容易松下的心弦又被绷紧,长庆低下头,闪躲道:“没……没有。”

妇人的眼睛已因长年劳作而变得模糊,看不清他的神色。她拍拍长庆的手,道:“没事就好。阿娘知你辛苦,今儿给你买了些酱牛肉吃,给你好好补补身子,快跟阿娘进屋吧。”

牛肉的香味飘入长庆的鼻尖,他却来不及进屋,急切道:“可家中储蓄不多,阿娘如今的药钱虽不用咱们自己掏,到底也还是俭省些好。酱牛肉价钱高昂,牛肉铺子离咱们家又远,阿娘何必呢?”

“好孩子,”妇人布满阴翳的眼睛里闪着慈爱的光芒,“前些日子昭华公主成亲,将一箱子嫁妆分给了平民百姓,你不是得了许多么?如今家里余钱不少,一盘牛肉却还是吃得起的。”

“你在外头伺候公子,若不吃些好东西,没力气为公子做活计可怎么好?放心吃就是了。”

“这……”

长庆想到昨夜黑衣人交给自己的东西,低头不语。

昏黄的灯影里,酱牛肉的色泽显得格外诱人,可望着这盘牛肉,长庆眼前闪过公主带着笑为自己赐名的场景,忽而就吃不下去了。

他再缺钱,也不该忘恩负义,与公子一同去害帮过自己的人。

屋中的空气凝结成一片,妇人犹未察觉儿子神色异样,只问:“怎么不吃?”

“阿娘……”

长庆深吸一口气,嗫嚅道:“阿娘,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了?”

望着阿娘关切的目光,长庆实在无法将自己所做之事开口告诉她,亦不愿连累了母亲。因此沉默半晌,他只道:“没什么。母亲今日也劳累了,还是快些躺到床上,等儿子为您煎药吧。”

妇人不疑有他,回了里屋卧下安寝。

待母亲入内,长庆呆呆坐在桌前,方才有心思去想这些日子以来的事。

虽与昭华殿下只有几面之缘,可若非那日公主慈悲,家中断不会有今日情景。

于公主而言是举手之劳,但他既受了殿下恩惠,便绝不能帮着公子去害殿下的性命。

话虽如此,可是……

长庆想起母亲的药钱,又思及萧府与公子给他的体面,默默叹了口气。

若他不这么做,只怕萧家与顾家皆不会留他性命。

口中的牛肉索然无味,长庆机械地咀嚼着,竟吃不出一丝一毫肉香,满是苦涩的滋味。

他正发呆,耳畔忽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屋外烛火俱灭。长庆猛然抬头,望着屋前的黑衣男子,吓得愣住了。

他自然知道萧家与公子都派了人来监视自己,却不知为何会有如此情景,因而连口中牛肉也忘了咽下去,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极强的不安之感。

莫不是……

脚步比想法更快,他顾不得盘中剩下的牛肉,起身就要往屋里跑!

“咻——”

耳畔箭簇声起,长庆在公主降礼那日听过这样的声音,心瞬间凉了半截。

难道是,难道是——

可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他战战兢兢地回头,自浅薄的月光之下,瞧见了一张陌生的脸庞。

那不是往日与他接头的人。

再往下看,长庆看清楚箭簇落地的方向,惊得连叫喊都没了声音。

地上赫然摆着两具尸体!

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哄睡了母亲,不致让她看见此等场景。眼下是避无可避,他尽力忍住颤抖,问道:“是谁?”

“嗯?”

面前的黑衣人似乎很惊讶他会问这个问题,低头想了一想,诚实道:“昭华公主的人。”

“……啊?”

听到不是萧家或公子的人,长庆这才觉出三分庆幸,大着胆子去看地上的尸体,这一望之间,却又呆住了。

地上的人,分明就是从前和他接头的人!

他不敢再往下想,咽了咽口水,颤声道:“您……大人来小民家里,是有什么事吗?”

长庆一面问,一面留心观察着黑衣人的神情。好在他眼中并无杀意,长剑也已收回鞘中,长庆极轻地松了口气,这才想起自己来时让阿珠传的那句话,想必已传进了公主的耳朵。

想到这一点,长庆忽然不怕了。

黑衣人亦直视着他,片刻后,黑衣人简要道:“你让阿珠传的话,公主已经知道了。现在公主想要见你,方才惊吓实非本意,既然碍事的人已经死了,就请你放心地跟我过去吧。”

他看起来并无恶意,长庆心中一颗大石总算落了地:“啊……好。小民得将没吃完的牛肉放着明日再吃,还得将母亲的屋门锁好,还请大人稍等片刻。”

黑衣人侧身,示意他快去。

等长庆胆战心惊地做完了自己的事情,这黑衣人仍旧站在原地,见他停了手上动作,问:“忙完了?”

长庆点头。

头还没抬起来,长庆的身子一轻,被黑衣人夹在腋下,三两步飞了起来。

这黑衣人轻功奇绝,一路踩着屋顶飞檐走壁,不消半刻,二人已从一条小路绕进了公主府。

长庆被晃得有些想吐,黑衣人却还没将他放下来,夹着他自窗口一跃,长庆落在地上,这才看清楚了屋中的陈设。

是公主的卧房。

再往上看,公主织金的裙摆垂在地面上,此刻她斜倚着美人榻,正向他投来视线。

长庆身子一颤,不敢抬头细看,忙低下头去。

“长庆?”

跪着的少年全身都在发抖,沈瑶华瞧瞧一脸严肃的绝影,轻快道:“好啦,这么害怕做什么。本宫有些话想要问你,你坐着吧。”

长庆得了命令想要站起来,却觉双腿一软。好在一旁侍立的阿珠搀住了他,对上阿珠安慰的目光,长庆一颗心落回肚子里,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凳子。

等坐上凳子,长庆才敢悄悄抬起头,去看公主的脸色。

白日听公子和阿珠说,殿下昨日受了惊吓,因而惊悸生疾,需得由驸马整日陪着。

可面前的女子顾盼神飞,一双杏眸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怎么也不像是生了病的样子。

长庆压下心中疑惑,小声道:“殿下要问什么?”

“你无需紧张。”沈瑶华散漫地抚着手上丹蔻,“本宫只是想问,你让阿珠传的话是什么意思?”

“啊……”

傍晚他只是不忍殿下受人欺骗,鬼使神差之下,这才向阿珠嘱咐了几句。孰料殿下放在了心上,此时一问,分明是全没给他隐瞒的余地。

想通了这一点,长庆道:“今日殿下夜半派人前来,想必是已经知道了小人的身份,又何必再问呢?”

沈瑶华缓缓敲着桌案,审视地看向长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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