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日,晌午后有场急雨,此时天光澄澈,碧空如洗。
申时是酒肆最忙的时候,歇脚的旅客、外出的民商,往来络绎不绝,王生穿行在各个桌间,片刻都没歇下。
酒肆紧邻健康城的隘口,外停着不少车马,往来中人官商贫富,口味千差万别,王生对此得心应手。
往常这时段,会有七八位农妇坐牛车经过,她们活计做完要从近郊回城,会来购置些馒头和腌菜,时间差不多,王生抬头看了眼,只见牛车停下,除了那些熟识的农妇,中间竟还坐着两个姑娘。
前头这姑娘身量匀净,素衣外头一层披帛宛若月华,随其行走翩跹而动,隐隐看出帏帽后如白瓷般的肤色。她身边另一个的姑娘十有五六,身着绣有缠枝纹的绿色束袖襦衫,面相精致魄丽,不像建康城本地人。二位一进店似引起了一众店内的目光,恍惚间那二人已经行至王生面前。
“两碗酱面,两盏清茶。”带着帏帽的姑娘开口,王生只觉一股茶草之香扑面而来。
“好嘞!”王生热络的将二人引至窗边一桌,拿着汗巾麻利的将桌子擦了遍,笑道,“二位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绿裙少女名为薛小满,只见她喟叹一声,低语:“妙真,这城边小小酒肆都如此人声鼎沸,建康城偌大,想必这寻起人来也不简单吧?”
被唤妙真的少女回道:“我尚且记得净蘅寺所在何方,想来六年间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近乡情更怯,你六年未归,看着似乎从容得很呢。”小满搓搓手,“我现在可是十分开怀,我和薛怀拙也有多年不见了。”
妙真笑起来,从容是不可能的,她的手早已经冒出细细的汗。在记忆里,隘口西行三里就是槐余峰,净蘅寺就在山腰之间。
小满好似陷入了回忆中,没注意妙真的神色,只挑眉继续道:“届时一定介绍你和薛怀拙认识,你这么聪明,想必和他很聊得来。我爹娘对他也是万般忧思,就等我这次见到他,好好盘问几回。”
小满又笑道,“一见到薛怀拙,我立刻写信回义阳家中去。”
妙真点点头,看着小满如此雀跃,自己也无端的口干舌燥起来,连端起清茶饮了口。
“这一路我们每次停留,我都会寄信回去。只是怎么没见你写过家书?佛门之人不讲究这些?”小满神神秘秘的凑近妙真。
佛门之人可谈不上,妙真幽幽叹气,她当初可就是因为心意不诚才被师父赶出门修行的,寺中没有往来书信的习惯,师父更扬言是要让她潜心修行,所以六年来相当于完全断了联系。
“客官!面来啦!”王生端着两碗面过来,素面看着寡淡,却香气扑鼻,打断了俩人的交谈。
小满将面端到身前,向王生看去,“店家在此地多久了?对建康城可还熟悉?”
王生回道:“这店已开了五年,小的对这京中家长里短都知晓一些。二位姑娘可是有什么要打听的?”
小满将十几枚铜钱排开在桌面上,悄声问道:“这建康城中有位薛大人,是自义阳来,你可知晓?”
王生连忙堆着笑意,将铜钱收好,“虽说这京中各位贵主小的靠不着,不过这薛大人之名有所耳闻,薛家历任是边陲刺史,据说曾有抵御北魏的大功!这薛大人本可凭父祖军功荫补入仕,只是他年少成才、芝兰玉树,被执举吏部上任公车令丞,陛下还钦赐了兰台街上的府邸,如今在京中风头正盛!”
听闻这些薛小满眉飞色舞,摆出一副略带餍意的模样,王生心下疑惑,问道:“二位姑娘可是那薛大人的什么人?”
薛小满刚准备显摆一番,面前的妙真先开口道:“三年前薛大人曾有篇民生策论流传四方,我二人感叹其才学,今日路过此地才问上一嘴。”
王生哪里读过什么策论,除了薛大人在哪就职、住在何方这种大众话题外一概不知,只能含糊的陪笑离开了。
妙真见王生走远方才开口提醒:“薛姑娘,你初来京中,这里人情复杂,你小心为好。”
薛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二人这才吃起了面。
出酒肆时,天边染上轻微的霞彩,自残阳处如瀑流下,蜿蜒到不远处翠绿山间。临近隘口,薛小满可见地欢喜起来,“妙真!我们暂且别过,等我见到薛怀拙便去净蘅寺寻你!”
看着薛小满随人流汇入建康城中,妙真转身往槐余峰走去。
她自记事起便在净蘅寺中,由僧人抚养长大。她的师父——住持玄慈大师在槐余峰一处古潭中的废亭捡到了她,彼时她尚在襁褓,哭声震天撼地,玄慈便将她抱回了寺中。
“佛门缘参半,偶参妙真偈,心似古潭水。便叫她妙真吧!”玄慈捋捋胡子,乐呵呵地念出她的名字。在寺中生活十年,僧众晨起暮课、踏月而归,铜铃随风摆动,妙真总是独自一人坐在廊角。玄慈始终未允她正式随其修行,只道说时候未到。
幼时她看着寺中修行的女清众靛色法袍,头带青帽极为英气飒爽,曾央求别的沙弥为自己剃度,玄慈找到她时,她正像模像样的跪坐在佛像前,光着脑袋戴着大出许多的僧帽合十诵经,殿内檀香袅袅,一众僧众俱是忍笑,唯有她闭着眼哼着不成调的经文。
僧众诵经时,她在监院师父的指点下照料前庭的花草;沙弥坐禅听法,她却读写礼法军义,众弟子的斋戒她吃甜糕、休沐下山她留院清扫,显得十分格格不入,于是妙真剧烈抗议,暮色沉下她总要去与玄慈絮絮叨叨讲诉几个时辰。
十一岁时,玄慈终是松口:“你尘缘未了,凡俗之事未尽,长久困在这寺中,令你始终无法了却干净。西部有一地名益州,其间古寺得柔然国佛教真传,你便去那为我取来多年前我留在那里的手抄经书,此番就算作你的缘佛修行。”
自此妙真便离开了净蘅寺中,直至今日,六年未归。
往来行人匆匆,山寺下也停留着不少贵主的车马。槐余峰下种满的玉簪花此时开的正盛,好似树上挂满了翡翠色的珠串,风过处只有陌生的沉檀烟火,妙真心下感叹,朝堂更迭的风吹满都城,建康早不似记忆中模样。
思及此妙真抬步踏上石阶。
妙真手抚上腕上的红绳,那上面正系着颗圆滚滚的玉珠,这是当年离开建康时一个玩得最好的小沙弥皎然给她的,皎然喜雕玉石,若仔细看会发现这小玉珠上有个细小的‘妙’字。一边经年,想来皎然的玉雕技术应早已精进许多了。
思及此间正逢行至峰回路转,与妙真的回忆重叠,面前出现了那道炽黄色的大门。大门上悬着漆金的匾额,在余晖下金光闪闪,上写“大觉寺”三字。
方才陌生的檀香气息愈发窒闷,妙真心下一沉,只见寺中走出一个清扫的僧人,见妙真站在门口,合掌虔诚拜道:“阿弥陀佛。”
妙真静默了好一会,才迫使自己开口:“数年前随家人来过建康,我记得那时这里分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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