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央和真琴到的时候,千景刚取完足尖鞋到家。

春假的上午,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把木地板晒得暖洋洋的。千景把印着舞鞋店标志的纸袋随手放在沙发边,靠墙的鱼缸里,冷水机正低低地运转着。

“新买的?”莉央注意到了纸袋。

“嗯,前阵子订的,今天刚到。”千景从盒子里拿出一只鞋,浅粉色的缎面光洁平整,还没留下任何使用过的痕迹,“正好趁春假磨合一下。”

莉央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她向来对服装和鞋子的做工很感兴趣,连足尖鞋的结构也忍不住研究了一番,手指沿着鞋头的硬壳和鞋底的缝线一路摸过去。真琴却已经走到了房间另一边,弯着腰贴近那个新添置的鱼缸。

“所以你真的把鱼带回家养了?”

“那当然,不然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看到照片和亲眼看到还是不一样嘛。”真琴凑近玻璃,鼻尖差点碰上去,“不过它怎么一直躲在石头旁边啊?”

“山女鱼本来就喜欢有遮蔽的地方,我特意让人按照它的习性布置的。”

小鱼沿着石头边缘游动,偶尔停下来,尾巴轻轻摆几下。真琴看得津津有味,又问它吃什么、要不要换水,千景便把这几天了解到的饲养知识讲了一遍。

莉央把足尖鞋放回盒子,也走过来看,“没想到你春假出去爬个山,还能带条鱼回来。”

“其实山也没爬。爸爸自己去的,我留在河边钓鱼了。”

“所以你到底是陪爸爸去爬山,还是去钓鱼的?”真琴问。

“本来是去爬山的,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千景想起早上的事,又说:“对了,我今天在路上还遇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小孩。”

“什么小孩?”

“背着网球包,戴着一顶白色帽子,看起来比我们小一点。我从舞鞋店出来,经过体育公园的时候,看见他在路口转来转去,好像一直找不到地方。”

那时候是上午九点多,路口的樱花刚开了三四分,风一吹,就有几片花瓣落到人行道上。少年站在红绿灯下,帽檐压得很低,一直在张望路牌,脚下却一步都没挪。

“然后呢?”

“我就问他是不是在找网球场,结果还真是。他说刚才已经问过一个女孩子了,可还是走反了。”

真琴愣了一下:“问了路还能走反?”

“谁知道呢。他要去的是柿木坂网球花园,就在体育公园另一边,我看离得不远,就顺便带他过去了。”

“你怎么知道他要找哪个网球场?”

“附近只有那一个。而且他包上还印着名字,好像是……RYOMA?”千景回想了一下,“他抬头看我的时候,我发现他眼睛特别大,眼角有点往上挑,像猫一样。问什么答什么,多一个字都不说。不过他一开口,我就听出来了,口音有点像在美国待过的人。”

“诶?那你跟他说英语了?”

“说了一句。我问他‘You from the States?’,他愣了一下,才抬起头看我,说‘Yeah’。”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带到门口,他说了声‘Thank you’,就跑进去了。”

“听起来拽拽的。”真琴评价。

“是有一点。”千景想起那顶压得低低的白帽子,“不过也挺有礼貌的。”

莉央问:“你没问他叫什么?”

“没有啊,又不认识。”千景觉得这问题有点奇怪,“我只是顺路帮他指个路而已。”

真琴托着下巴:“说不定以后还会碰见呢。”

“东京这么大,哪有那么巧。”

千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招呼两人下楼。她们今天约好了一起看《乱世佳人》。电影将近四个小时,三个人吃过午饭便窝进了沙发,抱枕堆得到处都是,茶几上摆满了饮料和零食。千景拉上厚厚的窗帘,屋里一下暗了下来,投影仪的光束穿过空气,在墙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画面。

电影开场不久,莉央就被斯嘉丽的裙子吸引了:“这条裙子真漂亮。”

银幕上的斯嘉丽穿着宽大的裙装,腰身纤细,裙摆向两侧蓬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真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卫衣,“以前的人每天都穿这么复杂的衣服吗?光是穿上就很麻烦吧。”

“十九世纪中期,上流社会的女性确实流行这种轮廓。”莉央的视线没离开屏幕,“裙子里面要用裙撑撑起来,还有束腰。不过电影为了画面效果,设计也不一定完全照搬历史。”

“那不是走路都不方便?”

“当然不如现在方便。不过对当时的一些女性来说,这也是身份和经济条件的象征。”

千景看着画面里层层叠叠的裙摆:“漂亮倒是漂亮,不过真要我每天穿成这样出门,我可能会疯掉。”

莉央靠回沙发里:“所以我们现在能随便穿裤子出门,已经很幸福了。”

电影继续放下去,三个人也渐渐被剧情吸了进去。银幕上,斯嘉丽又一次执着地追着阿希礼不放。千景翻了个白眼:“OMG, she is so f**king stupid!”

真琴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倒进抱枕里笑得停不下来,一边笑一边说:“我也想不明白,她到底喜欢阿希礼什么啊?明明人家已经结婚了。”

“初恋总是比较难忘吧。”莉央说。

真琴好不容易止住笑:“可是她也太执着了。而且她真的了解阿希礼吗??”

千景抱着膝盖想了一会儿:“不了解吧。我觉得她其实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喜欢阿希礼。她一直喜欢的,可能是自己心里想象出来的那个人。阿希礼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不肯放弃的理想。越得不到,就越觉得那一定是自己想要的。”

真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说倒也有道理。不过瑞德也挺可怜的。”

“瑞德自己也有不少问题吧。”莉央说,“他们两个都很骄傲,也都不肯好好说话。”

千景没有接话。她其实并不讨厌斯嘉丽。这个人物有很多自私和任性的地方,可一个人接连失去熟悉的一切以后,为什么会拼命抓住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她也能理解。只是理解归理解,并不代表她赞同斯嘉丽的所有选择。

直到斯嘉丽为了救塔拉庄园,把窗帘改成了一条绿色的礼服,真琴的注意力才终于从复杂的感情关系上转移开,“等等,这条裙子真的是窗帘做的?”

“对啊。”莉央一下坐直了,“而且不只是简单地披在身上,你看,她连窗帘上原本的流苏装饰都用上了。”

银幕上,斯嘉丽穿着深绿色的丝绒礼服,腰身收得很漂亮,厚重的面料和金色的装饰让整条裙子显得格外华丽。

“这种面料很厚,要改成衣服,裁剪的时候得特别小心,不然整条裙子会显得很笨重。”莉央指着画面说,“这部电影的服装设计师叫沃尔特·普朗克特,这条裙子现在还收藏在博物馆里呢。”

“你连设计师是谁都知道?”真琴瞪大了眼睛。

“当然。而且它不只是漂亮。斯嘉丽明明已经没钱了,却还是要把自己打扮得像以前一样体面。衣服在这里,其实是她用来掩饰自己处境的工具。”

“有道理。”千景点头,“她不想让别人看出来,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

电影看到一半,她们按了暂停。千景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的阳光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真琴去厨房拿新的零食,莉央还在和千景讨论那几件印象最深的礼服。等真琴回来,三个人又重新窝好,把剩下的一半看完。

片尾字幕升起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斯嘉丽站在红色的天空下,说出那句全片最有名的台词:“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真琴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看完了……这电影也太长了。”

“可是你刚才看得很认真啊。”

“那是因为我想知道斯嘉丽最后到底会怎么样。”

“所以你觉得结果怎么样?”

“结果就是她终于想明白自己喜欢谁了,人却已经走了。”真琴有些无奈,“早一点想明白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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