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几人歇足了精神下楼时,邑丞已经在驿站大堂里等着了。

邑丞一见四人下来,赶紧起身迎了上来,拱手道:“几位小仙师,昨夜辛苦。今早我们去看过,矿口的毒气已经散了不少,窑区那头的蜘蛛也走干净了。昨日几位交代的药粉,也连夜赶工配了出来。”

他侧身指向门外。几辆板车停在阶下,每辆车上都搁着一只大木桶,上边盖着油布,边沿渗出些灰白色的粉屑。

唐岚朗笑道:“这么快?有劳先生了。”

“哪里的话 !”邑丞连连摆手,“几位小仙师替我地除了大患,这点跑腿的活计算得了什么。”

几人走出驿站大门,正要上前查验,刚踏出门槛,脚步便同时顿住了。

驿站门口数十步开外,密密麻麻站满了百姓,男女老少皆有,安静地聚在街面两侧,个个怀里或提着竹篮,或抱着布匹。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前排,踮着脚向这边张望。

见四人出门,有人带头说了句“出来了出来了”。霎时间,那些安静的面孔纷纷绽开了笑容,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几位就是昨晚除祟的仙师?”

“这么年轻啊……”

“还以为来的是什么老资历,原来竟是几个少年郎。”

“一晚上就把邪祟收拾了,真有本事……”

惊叹夸赞声此起彼伏,邑丞跟在后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几位小仙师莫怪。昨晚除祟的事连夜就传开了,大家伙儿想着怎么也得当面道个谢,表示表示心意。这不,一大早就来这里等着了。只是怕扰了几位休息,便也没敢叫门。”

谢隐生平头一回被这么多人这样热络地望着,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悄悄往队伍后边挪了挪。

唐岚走下台阶,向着围拢过来的百姓拱手道:“诸位乡亲,除祟安民本是术师分内之事,我等已有酬金,哪能再额外收各位的东西?乡亲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东西请拿回去吧。”

温柔和时无忧跟着点头。

百姓们愣了愣。这些年他们见过不少术师,趾高气昂的有,拿了钱还甩脸色的有,下乡一趟恨不得把百姓家底刮干净的更是大有人在,倒是头一回碰上这样客气的,当即热情更盛了。

“那哪行!仙师们替咱们除了这么大祸害,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都是一点小东西,不值钱,拿着吧!”

众人推推挤挤上前,见几人来回推辞,干脆将东西放在地上就走。拉扯了好一阵,东西越堆越多,几乎要把驿站门口堵死,唐岚只得拍了拍手,推说道:“诸位心意我们领了。眼下窑区还有一堆蛛丝要处理,若再耽搁下去,今天怕是要弄不完。谢礼的事回头再说,成不成?”

邑丞挤过来问:“这些药粉是用来除网的?”

见几人点头,邑丞忽然高举双手,朝人群喊了一声:“乡亲们!”

这一声气沉丹田亮如洪钟,把四人震得都愣了愣。满场嘈杂顿时安静下来。

“走!去窑区帮仙师们除网去!”邑丞继续道。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轰然应和。

“好嘞!”

“走!干活去!”

百姓们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撸起袖子,推车的推车,转头回去拿工具的拿工具。一时之间 ,驿站门口的热闹浪潮转了个向,几人拦都来不及拦,便被这股阵势裹挟着往前走,浩浩荡荡地朝窑区方向涌去。

到了窑区,百姓们自动散开,在几人指挥下铺板开路,撒粉除丝。药粉落在白花花的祟丝上,发出细密的嗤嗤声。祟丝逐渐卷曲萎缩,层层剥落下来。

日头高升,窑区里热火朝天。

百姓们一边干活一边唠嗑 ,说的无非是这两个月的憋屈:矿停了,窑熄了,好多人没了活计只能在家干耗着。又说起何善公一家,无不扼腕叹息。众人将火气对准了那几个江氏术师,越骂越狠,竹竿扫帚桌戳在墙面啪啪作响。

聊着聊着,一位给众人端茶水的婶子忽道:“说起来,我家那丫头本来都快定亲了,结果闹了这一出,亲事也给耽搁了。”

另一人接话道:“可不是么,我家小子也是。媒人都去了好几趟了,可这地方不太平,谁家敢结亲?”

“要我说,邪祟一除,日子就好过了,赶紧操办起来才是……”

话题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拐到了婚配喜事上来。众人一会儿说这家的小子勤快,一会儿说那家的姑娘能干,时不时凑在一起打趣说笑牵红线。

一个扫地的大娘忽然拍了下手,目光亮堂堂地扫过正埋头干活的谢隐四人:“瞅瞅那几位小仙师,个顶个的俊俏,也不知婚配了没有?”

“哟,你想攀亲啊?”

“问一问嘛,又不妨事!”

“说得对。这几位模样好,品性好,本事也好。要是能结门亲事,咱们清平邑以后可不就有指望了?”

众人笑着对了个眼色,呼啦啦地便朝几人围了过去。

谢隐正往某处墙角洒药粉,心里惦记着道歉的事,一个没留神,就被几个笑眯眯的百姓围住了。

“小仙师多大啦?”

谢隐闻言一顿,下意识答道:“十……十四。”

“十四,好年纪啊。可曾定下婚配?”

谢隐摇头。

旁边一个大娘赶紧追问:“喜欢什么样的?安静的还是活泼的?年龄大些的还是小些的?咱们清平邑的姑娘踏实能干得很——”

谢隐被这一串问话砸得措手不及,连退了两步,靠着墙勉强撑出个笑,抬眼去看其他三人,想寻个援手,却发现情况比他这边惨烈得多。

唐岚和温柔各自被一群大娘阿嬢围着问东问西,从年岁问到喜好,从喜好问到籍贯,又问家中可有什么兄弟姐妹。七嘴八舌下,唐岚那张惯常伶俐的嘴,此刻竟有些接不上话。

而是无忧那边就更夸张了,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简直成了漩涡中心。男女老少不断有人往里头钻,踩得鞋袜乱飞,好像慢一步就要错过什么了不得的金龟婿,什么“丰神俊朗”“一表人才”“年少有为”“气度出众”之类的赞美声此起彼伏,嗡嗡混成一片。

对比之下,他这边问话的三五个人,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从前时无忧天天自吹自擂什么“人群焦点”“万人迷”,他只当是吹牛。此刻眼见为实,不得不承认,时无忧确实有那人气。方才出驿站时他就注意到了,不少年轻女子看时无忧的目光羞怯火热,加上这人平日里外出除祟时常带回来些香囊帕子之类的小物件……

个招蜂引蝶的死孔雀。

不过也难怪,世家弟子嘛。出身好,本事好,长得也好,加上这两日那副沉稳靠谱的做派,谁看了不喜欢?

隔着人群远远望去,时无忧已经被包围得看不见人了,只剩头顶那副施金错彩的发冠在一圈人头中若隐若现,日头下光芒闪烁,晃得有些刺眼。

谢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头上那根戴了许多年的草标,轻飘飘的,光秃秃的,连个像样的纹路也没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他默默转身换了个方向,离那团热闹远了些,继续撒自己的药粉。

旁边几个搭话的大婶见他态度疏离,沉默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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