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的画放在二手杂货铺里,是假装摆放在画廊里,目的是展览。

明面上也说每个季度结一次账,从来没想过真的会有销售。

萧肃怎么会买七一的画,他那么正式的一个人。

伏清向七一问经过。

七一说,那天萧肃看见画,第一眼就说画上是他。七一评价萧肃有眼光。萧肃勾引出伏清的想法。

伏清习惯从人们看待七一的态度中找想法。第一次,有了念头——她想碰见他。

许愿偏转一些方向,让她碰见宁晨霜。

上次见面也是在二手杂货铺,她和萧肃设计小作文。又因为宁晨霜身上那抹成熟的化妆品香气,在鸡鸭鱼混杂的菜市场中显得格外舒心,伏清还记得她。

宁晨霜和萧肃一样正式,先向伏清点头致意,才在杂货铺里浏览一番。

她踩着红底细跟鞋慢慢挪步,停在一副画前,仰头说:“我在他卧室看到一副画,他说画的是他。画是蓝色,贴他气质。只是画上的人脸,正面侧面组合在一起,有些诡异。我看不出来像,他却说有毕加索的味道。画上人物的五官,被画成一个正十七边型,他说这是逻辑的浪漫。画上人的身躯被画成螺旋状,我看是齿轮,他说是表盘。画上有好多个晕开的米白色小圆点,向外展开细小的裂痕,就像在他身体开了洞。”

话也不知道有没有说完,宁晨霜只慢悠悠地扭着肩膀看过来,像在等着人接话。

伏清盘腿坐在椅子里问:“你来买画?”

宁晨霜将整个身子转正,嘴巴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可以给我画张画么?我也想挂在卧室里。”

伏清说:“你愿意等,说不定哪天就能从某张画里看见自己。”

宁晨霜机敏,朝七一作画的模样看去,瞬间明白过来:“看来我得先努力给他留下个印象。”

伏清见她微笑着转身,以为她会离开,便埋头继续看书。很快,额头上有颗粒状的香气送入鼻腔,还没来得及抬头,诡异的声音就吹进她耳朵里:“他为什么要跟着你?”

伏清把半躺下的身体坐正,不然对方笔直地站着,显得自己不够礼貌。尽管开启聊天,对方也没有征得她的同意。

“他没有跟着我。”她直着嗓音说。

宁晨霜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的脸:“他一直跟着你,只是你不知道。如果我不是他上司,有资格要求他到门店处理事项,他会有更多时间跟着你。”

伏清的记忆,链接不上宁晨霜的话。小作文后,除开上次史冬尽想教训她,她没有萧肃出现过的意识。

“他没有找你搭话?他说他在你身上能看到以前没有意识过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宁晨霜斜睨着她看。

伏清冷淡地回:“我对他没有了解。”

宁晨霜忽然笑了:“你做生意的方式很特别。”

伏清才抓到点眉目:“因为我做的是小生意,小生意讲人情。”

宁晨霜忽然表情严肃起来,眼神虚无缥缈地游荡在空中:“他做过很大的生意,烧钱的生意。像我们这样的电商企业都把线下零售当作下一个风口。整体零售局面很大,谁都想抢先落地。可传统零售的格局还是难以撼动,市场增量空间实则有限。价格战没法快速回血,低价补贴很快就入不敷出,社区团购失败了。这并不是他个人的失败,这是改变零售业态必经的阵痛。他把失败认作自己的。我们认定零售业态的新模式,是用效率换极致低价。要打造‘可持续低价’的闭环,不变的核心还是去中间环节。他怀疑这个核心。他说这是价值失序。他又提不出解决方案。他拒绝推动即时零售项目,才被降职。即时零售也式微后,老板才又想到他。公司现在专注于硬折扣超市,老板看不清前景,让他找条活路出来。我是唯一愿意陪他做实验的人。他就在我的区域,找到最小的城市来市研模式。只要他能在这里跑通硬折扣单店盈利模式,我跟他,就都可以回到以前的生活。”

伏清试着理解:“你们的目标之一,就是吞掉菜市场的摊位?”

宁晨霜一愣,笑道:“没想到你能听明白。”

她是成人夸奖小孩竟然认识生僻字的口气。

伏清不在意被轻视。她原本就浮在空中,被人踩一下,就落到地上,接收地气。她摇着头说:“我没有完全听明白。他跟着我可以做什么?”

宁晨霜似笑非笑地扭过头来:“他现在觉得用你做生意的方式才能在小城市里做大生意。”

伏清不懂商业,没有本钱和她商讨战略,耸个肩说得无聊:“你们要怎么做跟我没有关系。”

宁晨霜笑:“我一直没有提他的名字,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人是谁?”

伏清不禁微怔,她说话出其不意,容易叫人失神。

可伏清很快就意识到问题所在,慢悠悠地回:“没有其他人能够使你跟我讨论。你故意这样问我,你想知道什么?”

宁晨霜欣赏的目光睇过来:“你怎么看萧肃?”

伏清诚实答:“我不懂商业。”

宁晨霜眼皮上下微微波动:“他这种男人,很容易让女人产生幻想。尤其是在小地方,出众就更加明显。你不觉得?”

伏清不由得要仔细打量她。打量她毛孔呼吸的频率,跟随她紧张的节奏,伏清轻松地回:“只是对他产生过幻想,就不必让人知道。如果想被人知道,或许表示心中不安。”

宁晨霜不得不用吞咽来缓解紧张。她用先喜欢上的顺序来给后来者下马威,伏清把她的信心看穿了,她却还没有把伏清的心思看清楚。她不能掉入情感的同情堆,她要找回话语权,于是她明艳地笑起来,说:“单恋其实很孤独。单恋一个人太久了,有时遇见情敌,都是一种幸福,至少还有人回应你。”

伏清在揶揄她的情感方针,瞧不起把自己的喜欢放在崇高位置,却不料她会直接承认心中的孤寂。这让伏清想逃,她接不住这份告白。

以前总认为感情要浓,忽然觉得感情还是轻盈一些好。感情太沉重,就变成个包袱,于己于人,都是拖累。可自己没有资格跟她提意见,只能干看着不说话。

宁晨霜却歉声说:“我不应该以己度人,对你乱做假设。我应该运用理智。”

伏清此时想开口让她停下来。

因为宁晨霜背对着店门口,看不见有人正要走进来。

宁晨霜毫无察觉,继续说:“那天,他看见你会被砸鸡蛋,他没有选择帮你,他为什么不帮你?”

伏清意兴阑珊地反问:“他为什么要帮我?”

宁晨霜一惊,注意力才分散开来,留意到身后站着人。

萧肃也有些局促的样子,把手插进裤兜去,不用显得那么正式。

宁晨霜却松懈不下来,她做不到玩笑。

但萧肃故作松弛是为在外人面前给她留情面。她领情,敷衍两句,逃走了。制造出来的尴尬自然地给到留在原地的人。

伏清的尴尬比例少一些,刚才的对话她做过回应,表达过立场。萧肃要么继续话题,要么表明来意。总之,他得先开口。

果然,萧肃对场面的理解和她一致。

他微微偏转过头来,先开口说:“我也一直有个疑问,那天你有足够的时间逃走,为什么你会留在消防通道里?”

伏清不得不瞪大眼睛,他找的话题很新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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