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上医治未病

济世堂开业满一个月的那天,顾湘算了一笔账。

她蹲在药房的地上,面前摊着阿香帮她抄的账本——说是“抄”,其实是画。阿香还不认几个字,但她会画圈圈。一个圈代表一个病人,一个叉代表死亡,一个三角代表好转。顾湘看着那些圈圈叉叉,心里有了数:一个月接诊三百多人,治愈率超过七成。在这个时代,这个数字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她不满意。

因为有些病,根本不该得。不是“治不好”,而是“不必得”。

在协和急诊科的时候,她见过太多因为不讲卫生导致的疾病:痢疾、伤寒、寄生虫、皮肤感染、新生儿破伤风……这些病在现代基本可以预防,只要做到最简单的几件事——洗手、喝开水、吃熟食、灭蚊虫。而东汉的农村,连“洗手”都是稀罕事。

她决定做一件事。

“明天早晨,把村里人都叫来。”顾湘对华佗说。

华佗正在整理药材,头也不抬:“做什么?”

“上课。”

华佗看了她一眼,没反对。他大概已经习惯了顾湘的各种“突发奇想”——从改良麻沸散到建医馆,从收阿香到种药圃,这个女人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出人意料,但桩桩件件都有道理。

第二天一大早,济世堂门前的空地上就聚集了五六十个村民。有的人是被阿香挨家挨户叫来的,有的人是听说“女先生要讲课”来看热闹的,还有些人——不得不承认——是冲着“女先生长得好看”来的。

太阳还没升起来,地上还有露水,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济世堂的院子里支起了一口大锅,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顾湘站在锅旁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她的面前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盆清水、一块皂角、一条麻布巾、一碗粗盐、一罐红糖。

“乡亲们,”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不看病,今天教你们怎么不生病。”

人群里一阵嗡嗡声。

“不生病?那还叫活人吗?”一个中年汉子笑呵呵地说。

“谁还能不生病?那是神仙。”旁边的大婶附和道。

顾湘没有生气,她等了一会儿,让人群的议论声慢慢平息。

“不生病当然不可能,”她说,“但这五种病,可以不生。”

她竖起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一,拉肚子。二,发烧出疹子。三,长疮。四,眼睛发炎。五,孩子生下来就死。”

空气忽然安静了。

这五样东西,他们太熟悉了。家家户户都有人拉肚子拉死的,有孩子出疹子烧死的,有伤口长疮烂死的,有眼睛发炎瞎了的,有新生儿生下来没几天就死的。这些事,在他们的村子里,每天都在发生。

“怎么防?”有人问,声音里带着急切。

顾湘端起面前的那盆清水,举到胸前,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第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洗手。”

她让前排的几个孩子过来。那是几个五六岁的孩子,手黑得像从煤堆里扒出来的。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有干涸的鼻涕,手心有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鸡屎。

“你们把手伸进这盆水里。”顾湘说。

孩子们把手伸进去,搓了几下。清水立刻变成了灰黑色,像是一盆被墨汁染过的洗笔水。

“看到了吗?”顾湘端着那盆浑水,走到人群前面,让每个人都看清楚,“你们的手上,沾着泥、屎、虫卵、还有看不见的毒。这些东西吃到嘴里,就会拉肚子。摸到伤口,就会长疮。揉眼睛,就会发炎。”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郑重:“看不见的毒,比看得见的脏更可怕。它们小到你们用肉眼看不到,但它们会钻进你们的身体里,让你们生病。你们以为生病是‘撞邪’、‘风水不好’——不是。生病,是因为有毒进了身体。”

“那怎么防毒?”有人问。

“洗手。”顾湘说,“用皂角或者草木灰,搓到手上的泥全掉了,再用清水冲干净。饭前要洗,便后要洗,摸完牲畜要洗,抱孩子之前更要洗。”

她让阿香和吴普给每人发了一小块皂角,然后蹲下来,手把手地教那些孩子搓手。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个指缝都要搓到。手心、手背、手腕、指甲——每一个角落都要洗到。

孩子们搓得很认真,肥皂水从指缝间流下来,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大人们看着自己的孩子搓出一盆黑水,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沉思。

顾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第二件事,喝水。不要喝生水——河里的水、井里的水、溪里的水,都不行。生水里有毒,喝了会拉肚子。喝水之前,一定要烧开。烧开的水,毒就被杀死了。”

她指着身后那口大锅:“这锅里是开水。我们济世堂,所有喝的水都是烧开的。病人喝的水,也是烧开的。你们回去,也这样做。”

“第三件事,洗澡、换衣、晒被。身上脏了容易长疮,衣服脏了容易生虱子,被子潮了容易生病。夏天多洗,冬天也要洗。没有皂角就用草木灰,没有草木灰就用沙子。洗干净了,晒干了,毒就没了。”

她看着下面那些黑压压的面孔,那些脸上有怀疑、有好奇、有认真、有不屑。她知道自己不能一次让所有人都信,但只要有一半人照着做了,这个村子的病就会少一半。

“这些事做起来不花钱,就是费点柴火。”顾湘说,“但比吃药管用一百倍。”

一个老大爷举手。他看起来有六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有厚厚的茧子,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褐。

“女先生,我活了六十年,不洗手也没死。”

顾湘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老大爷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大爷,您有几个孩子?”

老大爷愣了一下。

“七个。”

“活下来几个?”

老大爷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很轻:“两个。”

全场安静了。

风吹过院子,大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没有人说话。那个老大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从来不洗的手。那双手,抱过七个孩子,送走了五个。

“大爷,我没别的意思。”顾湘的声音柔和了下来,“您活六十年,是您的福气。但您的孩子没活下来,是因为这个世道、这个村子、这个时代,有太多看不见的毒。我不是神仙,我不能让您死去的人活过来。但我能教您——怎么让活着的人,不再容易死。”

老大爷抬起头,眼眶红了。

“女先生,您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都是真的。”

老大爷站起来,走到那盆清水面前,把手伸了进去。

他开始搓手。搓得很慢,很用力。每根手指、每个指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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