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村民洗手的那天晚上,顾湘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今天教村民洗手,华佗在旁边看了一上午。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到他笑了。”

她不知道的是,华佗那天晚上也没睡。他在灯下翻出一卷旧竹简,上面写着他年轻时创编的一套健身术——五禽戏。

五禽戏,模仿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动作,通过肢体运动、呼吸吐纳、意念引导来强身健体。华佗从庄子“二禽戏”中得到启发,结合《黄帝内经》的养生理论,花了十几年时间才形成这套功法。但他很少教人,偶尔教几个弟子,也是口传心授,从不写进医书。

“为什么不写进《青囊书》?”顾湘第二天早晨看到那卷竹简,惊讶地问。

“因为还不够好。”华佗说,“五禽戏我教过一些人,有人练了有用,有人练了没用。我不知道为什么。”

顾湘翻开竹简,一字一句地读。

“虎戏者,四肢踞地,昂首睨视,如虎之威猛。三气通之,则筋骨强壮,百病不生……”

她读着读着,眼睛亮了。

这不就是健身操吗?而且是功能性的健身操——模仿动物的动作,锻炼不同的身体部位。虎戏练腰背、鹿戏练颈部、熊戏练脾胃、猿戏练心脑、鸟戏练肺肾。从现代运动医学的角度来看,这几乎是一套完美的全身功能性训练。

“华佗,你练给我看看。”顾湘说。

华佗犹豫了一下。他这辈子还没在别人面前“表演”过五禽戏。

“快点。”

华佗脱了外袍,走到院子里。

他先做虎戏。四肢着地,昂首挺胸,目光如炬。向前扑,向后缩,扭动腰身,动作缓慢而有力。顾湘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注意到,华佗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呼吸很深,腹部随着呼吸起伏,像是在用一种特定的节奏配合肢体运动。

然后是鹿戏。他站起身来,双手如鹿角,仰头、转头、伸颈。动作轻柔流畅,像一只在林中漫步的鹿。顾湘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的颈椎一直不好,长期低头写病历落下的职业病。

熊戏最慢。华佗弯下腰,模仿熊的笨重和沉稳。四肢着地,缓慢爬行,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他的腹部贴在腿面上,随着呼吸一鼓一收。

猿戏最快。他像猴子一样跳跃、攀援、摘桃。动作敏捷而灵巧,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顾湘看得目瞪口呆——华佗平时走路都是慢悠悠的,没想到他还能这么灵活。

最后是鸟戏。他张开双臂,单腿站立,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正要起飞的白鹤。另一条腿向后抬起,与身体成一条直线。保持这个姿势,呼吸了五次,才缓缓放下。

全套做完,华佗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面色红润,呼吸反而比做之前更平稳了。

“怎么样?”他问。

顾湘没有立刻回答。她在脑子里飞快地分析:虎戏练的是核心肌群和腰背力量;鹿戏练的是颈椎的灵活性和颈部肌肉;熊戏按摩的是腹腔脏器,促进消化;猿戏锻炼的是心肺功能和协调性;鸟戏训练的是平衡能力和肺活量。每一种动作都有明确的生物力学和生理学依据。

“华佗,你知道你创编的这套东西,在我那个时代叫什么吗?”

“叫什么?”

“功能性健身操。而且是非常科学的功能性健身操。”

华佗皱眉:“功能什么?”

顾湘笑了。她开始解释:人体的脊柱是一节一节的,经常做伸、屈、侧弯、旋转的动作,可以保持脊柱的灵活,延缓退行性病变。华佗的鹿戏,正好做的是颈部的各个方向的活动,对颈椎病有很好的预防作用。

人体的腹部有大量的内脏器官,经常做按摩和挤压的动作,可以促进胃肠蠕动、改善消化功能。华佗的熊戏,正好是腹部贴腿、挤压腹部。

人体的平衡能力靠前庭系统和小脑维持,经常做单腿站立的动作,可以锻炼平衡能力,防止摔倒。华佗的鸟戏,正好是单腿站立、双臂展开。

“你把这些动作用五种动物来代表,老百姓容易记、愿意学。这是非常聪明的设计。”顾湘说,“比我那个时代的健身操还好。我那个时代的健身操,有些人觉得枯燥,做着做着就放弃了。但五禽戏有故事、有形象、有意思,不会厌。”

华佗听着,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顾湘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他被人当面夸的时候,永远是耳朵先红。

“那为什么有人练了没用?”他问。

“两个原因。第一,动作不标准。你说‘昂首睨视’,每个人昂首的幅度不一样,睨视的角度不一样,效果就不一样。第二,呼吸不对。你练的时候呼吸很深,但你没有教别人怎么呼吸。”

华佗沉默了。

“所以不是五禽戏不好,是你没教好。”顾湘说。

华佗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那你说,怎么教?”

“首先,把动作标准化。”顾湘说,“你不能只说‘昂首睨视’,要说‘昂首至下颌与地面平行,睨视至目光与水平线成三十度角’。你不能只说‘向前扑’,要说‘向前扑一臂之长,落地时前掌先着地’。”

“其次,把呼吸配合进去。每个动作,是吸气还是呼气?吸气吸多久?呼气呼多久?都要定下来。”

“第三,把意念加上去。做虎戏的时候,心里想着老虎;做鸟戏的时候,心里想着飞鸟。意念会引导神经系统的兴奋区域,增强锻炼效果。”

华佗看着她,目光里有震惊,也有敬佩。

“南风,你这些,都是你那个时代的知识?”

“是。但这些知识,是你创编五禽戏的时候已经用上了的。只是你不知道为什么。我给你讲的这些,不是新知识,是把你已经会的东西,翻译成你能听懂的话。”

华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你帮我翻译。”

从那天起,每天傍晚,顾湘和华佗都会在后院的空地上练五禽戏。华佗做动作,顾湘看;顾湘提意见,华佗改。改了再练,练了再看,看了再改。

“华佗,虎戏的‘向前扑’,你落脚太重了。轻一点,前掌先着地,缓冲冲击力。你年纪大了,膝盖受不了。”

“鹿戏的‘仰头’,你仰的幅度不够。再仰一点,到脖子后面有拉伸感为止。”

“熊戏的‘爬行’,你的腰太直了。弯下去,腹部贴大腿。这样才能按摩到内脏。”

“猿戏的‘跳跃’,你落地的时候膝盖要微屈,不要锁死。锁死了伤膝盖。”

“鸟戏的‘单腿站立’,你身体晃了。核心收紧,眼睛盯着远处一个不动的点。平衡会好很多。”

华佗像个小学生一样,一遍一遍地做,一遍一遍地改。他做了几十年的五禽戏,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挑过毛病。但每一次顾湘指出问题,他都认真听,认真改。

一个月后,五禽戏的“标准化版本”终于定型了。

顾湘用炭笔把每个动作的画了下来——不是画图,是画“火柴人”。她在华佗的身体上画了关键的骨骼和肌肉线条,标注了角度、幅度、呼吸、意念。虽然画得不好,但华佗看得懂。

“华佗,你再做一遍。我帮你数呼吸。”

华佗从头做起。

“虎戏第一式——吸气,昂首。呼气,沉肩。吸气,向前扑。呼气,后坐……”

顾湘一边数,一边在旁边跟着做。她的动作没有华佗好看,但她做得更标准——因为她懂得每一个动作的力学原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月光下练五禽戏。影子投在地上,像两只飞鸟。阿香趴在窗户上偷看,捂着嘴笑。

“阿香,你笑什么?”吴普走过来。

“师父和师娘在跳舞。”

“那不是跳舞,那是五禽戏。”

“有什么区别?”

吴普想了想,说:“跳舞是两个人,五禽戏也是两个人。好像没什么区别。”

阿香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二个月,华佗开始在济世堂教五禽戏。

第一批学生是吴普、樊阿、阿香、张玄。华佗在前面做,顾湘在旁边讲解。

“虎戏第一式:昂首。下颌与地面平行。吸气,吸满胸腔;呼气,把气送到腹部。意念想着老虎的眼睛——锐利、专注。”

张玄做得最认真,每一个角度都拿尺子量。阿香做得最柔软,像是天生就会。吴普做得最用力,每次都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樊阿做得最标准,但面无表情,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华佗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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