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大家就都起来了,小孩都被送到了母洞,几个青壮被换到子洞帮忙。栖语蹲在火塘边点燃了炭火,片刻后瓦罐里的水咕嘟嘟沸腾起来,他把几样东西逐一往水里送,石刀、石斧、几片兽皮。另有一块黑色的石头,洗干净后被放到了火塘里。

林筑胸口那股紧张悄悄松了一线,不论是什么缘由,这位巫医做到了起码的消毒。

手术已备齐了。

藤席被打开了一小半,叠加洞里的油灯和火,林筑看清楠榫被藤绳五花大绑的固定住了,嘴里还塞了木棍。他高烧了整整一天一夜,脸还是通红的,呼吸短而烫。虽然比昨夜安静了些,喉咙里不再滚那些含糊的音节,状态明显已经更差了。

栖语先给他灌了一大碗黑糊糊的药,楠榫呛了好久才喝完下,然后他的呼吸逐渐沉了些。这药似乎有点类似麻沸散的功效,只是不知后面这么大手术,药性能否抗的住。

在栖语的指示下,栖落用藤绳把楠榫膝弯上方大腿那段紧紧绑住,一圈圈收死到极限。在楠榫烧红的脸庞旁,他们两人的脸色被对比的异常苍白。

栖语用两根树枝把瓦罐里的东西都捞出来,自己拿着石刀,又将石斧递给栖落,"记着,先砍粗的那根腿骨,再砍细的。"他对栖落说,"你一定要完全按我说的做,绝对不要犹豫。"

“没问题。”栖落接过石斧,半跪在楠榫旁边,膝盖压在楠榫的腿上,防止待会他被绳绑着还往上挣。

手术马上就要开始了,林筑后背贴住树壁,凉意隔着衣服传进来,目光在栖语手里的石刀和楠榫那条腿之间来回弹跳,不敢细看。圭岩站在她旁边,却是紧盯着那条腿。

栖语用石刀划开皮肉,动作果断,血顺着皮肤往下淌,所幸止血的藤索够紧,林筑没有看见喷溅状的血柱。

几刀过后,楠榫的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咽,躺在地上微微挣扎起来。绑住他的藤绳子绷紧了,但万幸他没有彻底醒来。

骨头露出来的时候,洞里一片寂静,所有人连呼吸都在颤抖了。

"栖落,斧。"栖语清晰地说,在这么多人的洞里,他的话竟然有回声。

栖落依言举起石斧,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巴绷紧果断地挥了下去。首斧劈下一声闷响,楠榫的喉间发出可怖的嗬嗬声,身子猛地弹起然后被藤绳拽回去!

林筑偏头不敢再看,只听见木棍在楠榫嘴里格格作响,又听见栖语喊人按住楠榫,只有石斧头咚咚节奏不变,在连续几声后,她终于听到了咔吱的哑裂声。

胫骨断了,很快腓骨也断了。

伤口疯狂的涌出血来,热腾腾地激在栖语的手臂上,栖语从火堆里夹出那块烧得通红的黑石按上断面。伴着滋滋的声响白烟腾起,裹着阵焦肉的腥甜灌满树洞,熏得离得近的人往后仰了仰头。

楠榫喉咙里发出响动,被木棍堵着不像人声,身子绷成弓形,然后整个人塌下去,不动了。

林筑已经完全侧过身去了,她的指甲掐进了手臂,几乎是刻意按在昨天的伤口处。她告诉自己楠榫终于昏过去了,昏过去好,昏过去就不疼了。

几分钟后,栖语拿开黑石,断面已不再涌血,焦黑层把口子封住了。他取出个特别小的陶罐,把里面金色的半透明粘稠物厚厚地涂上去,应该是蜂蜜,因为一种暖甜混在焦味里,怪得让人胃发酸。

栖语手下不停,又用叶子把伤口包扎好,林筑认出那正是之前包自己小腿的叶子,大概是某种药草。那次这种叶子对自己疗效很好,希望今天它也能帮到楠榫。

待包扎完毕,栖语终于疲倦的跌坐在地,他呼出口气,对栖落说,"好了,我们成功了。"

栖落的脸上都是汗,这几斧头从各方面耗尽了她的心神,她身心俱疲地朝木青点点头。木青心领神会跑去了母洞,不一会他和百织把子芽都带了回来。

子芽一进洞就挣开百织的手,跑过去扑在楠榫旁边,抓住他的手眼泪就噼里啪啦的往下掉。楠榫还昏着,脸色灰白,那条伤腿从膝弯往下没了,被叶子和藤绳裹成粗笨一团。

“爸爸……”子芽想摸摸楠榫的腿,但又不敢,“呜呜……爸爸……”

子芽喊了半天,楠榫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百织便跪下把子芽抱进了自己怀里。子芽埋着脸轻声啜泣,百织轻声安慰道,“没事了,栖语大巫已经把你爸爸治好了。”

“那他为什么、为什么还不醒!”子芽哭的气短,“他的脚!呜呜……”

“他的脚被树收走了,他的命暂时留在了我们身边。”栖语大巫暗淡的说,“向栖母树祷告吧,子芽。祈祷飓风离去,祈祷瘟毒不侵,祈祷楠榫醒来。”

子芽似懂非懂,满面泪痕地跟着道,“我祈祷……祈祷飓风离去,祈祷瘟毒不侵,祈祷爸爸醒来。”

可是到晚上楠榫都没醒,无论子芽祷告的多么用心,直到第二天早上他也没醒。

但是那天午后,风霎时间停了。

那种持续了数日的咆哮没有预兆得断了,洞外安静得能听见水滴从叶尖落下的声音,啪、啪、啪,慢得让人心慌。天从灰黑里透出点亮,像是要天晴?

希望爬上了大家的脸庞,有人站起来活动了活动僵了的肩膀,喜悦的往洞口走:"过去了吗?"

又有几个人跟着起身,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松快,连说话声都比刚才大了,他们凑到洞口往外瞄,回头喊,"飓风真的走了,断枝都不动了。好安静啊,我都没见过这么安静的建木。"

林筑坐在洞口附近,听闻此话心里顿时一咯噔。不对,飓风不该这样结束的毫无征兆。"再等等。"她赶紧站起来,拦住那个要往外走的人。

那人回头看她,脸上还带着刚松口气的笑,笑里有点被打断的不耐:"风已经停了。"

"这风停的太奇怪了,先不要出去。"

"停就是停,哪里奇怪了?"那人不信,"你自己来听听,外头半点声都没有。"

林筑不安的说,“就是一点声音也没才奇怪,飓风应该是慢慢小的,而且就算飓风走了,你什么时候见过建木连树叶都不动的?”

那人将信将疑,就站在洞口。

“回来。”栖落的话打断了僵持,她果断地说,“林筑说的对,风没结束。”

洞里众人嗡嗡的议论起来,猜测长老和林筑这样说的原因。

林筑知道这大概率是风眼,下沉气流把云全部压到了外围,于是眼内反而无风无雨,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但眼壁是整场风暴风力最猛、暴雨最急的一圈,眼越清晰越死寂,墙里的风就越暴烈。

两个小时不到,风果然压了回来。

比前几天更狠的风雨,树洞口的藤席被风拉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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