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锁] [此章节已锁]
陆崇光是剑南行军司马,管着整个藩府的军机往来,送一封信去灵州,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只是为了私事,到底不好加急。
虽然慢则要数月才能收到回信,但孟时薇已十分感激了,为此受陆崇光好几日的冷脸也无妨。三十里一驿,比她亲自折返往灵州去,要安全得多,不必担心人还没到,命便丢了。
只盼六郎无虞才好。
信不久便送出去了,然而却迟迟不见回音,这一等,便过了蜀中最热的时节。
孟时薇自然没有干等着,她身子好了便坚决离开陆崇光的营帐,前往军属处居住,陆崇光有些不满,但拗不过便随她去了。
军属们每日皆要耕作织布,制衣纳履,孟时薇不善耕作,但织布制衣是她极擅长的,从前她为了钱,织长安人所需的那些精细华美的布,也织得又快又好,如今制作这些不甚精细的布匹衣裳,只会更简单。她边织边想,武夫人对六郎说的倒没错,手中有活计,心中的烦乱也少一些。况且她携家带口住进来,连吃食都比旁人好一些,陆阿兄却从未要求她或者孟家其他人做什么,孟时薇心中愧疚,她姿态虽低,却好似威胁他似的,为陆阿兄、为蜀军做这些,并不觉得如何辛苦。
只是其他军属瞧她的目光总是很奇怪,虽然对她也算客气有礼,却是那种敬而远之的有礼,对她、孟芳菲、她阿娘,皆是如此。倒是阿耶与她们相善,做起了教孩童认字读书的西席。
这日,孟时薇又过了桥,前往陆崇光营帐,恰见闵四匆匆赶来,她笑问:“闵指挥,可是陆阿兄回来了?”
闵四露出一口白牙:“正是!还带了您想要的!”
“我想要的?”孟时薇微微疑惑。
“陆司马不让我说!”闵四嘿嘿一笑,“您快跟我来吧!”
孟时薇心口莫名飞快跳动两下,她跟着闵四到了司马营帐,见陆阿兄坐在摆满公文的书案后,懒洋洋地盯着进屋的她。
“想见陆阿兄一面真是难啊!”孟时薇笑着在他对面坐下。
“你想见我?”陆崇光轻哼一声,扔了封书信在她面前,“是你想要的吧?”
她胸口砰砰跳,飞快拿起那信,封口显然被打开过,不过她知晓这是军中的规矩,也不在意,连忙拆出里头的信纸来。
“如何?死了没?”陆崇光盯着她的脸。
孟时薇目光从信上缓缓移开,眉心一皱:“陆阿兄,我不爱听你说这等话。你既已看过信,便知六郎好好的到了灵州,再说这种话是做什么?”
陆崇光更不爱听她维护那个傻子,嗤笑道:“一个傻子能做什么?还跟着广平王去回纥借兵,靠傻气将人傻晕了带过来么?”
孟时薇越听越不喜:“陆阿兄,你何时变得这般刻薄了,这不像你。”
“我刻薄?!”陆崇光霍然起身怒道,“我刻薄我会顶着被节度使责罚的风险替你送信?我刻薄我会为了将这信带回来连夜赶路中了流矢?我......”
“哪里受了伤?”孟时薇面露关怀,陆崇光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又咚地坐下。
“哪里中了流矢?我瞧瞧?”孟时薇越过书案,在他身旁坐下。
陆崇光别过脸,瓮声瓮气道:“上臂。”
七月的蜀中尚且炎热,陆崇光衣裳穿得不厚,孟时薇仔细瞧过去,果然见他右臂上洇出深色的血迹来,不过因为衣裳颜色也深,不大看得出来罢了。
“闵指挥!”孟时薇回头高声唤道,“闵指挥,有伤药么?!”
闵四就在外头,他进了屋中,默默搬出旁边的小箱:“药都在这了。”
“原来就在这呢,我方才怎么未瞧见。”
陆崇光冷哼一声:“你心飞到天边去了,自然瞧不见!”
“闵指挥,劳烦你打盆清水来。”孟时薇微笑道。
闵四低着头默默退出去。
孟时薇恼道:“陆阿兄如今官威大了,说句刻薄便勃然作色,你也就对着我不肯假以辞色,对着旁的小娘子倒是温言软语的!”
见她去扯他的袖子,似是果真关切他伤势的模样,他脸色和缓了些,不满道:“我对哪个小娘子温言软语了?除了你,这营中有谁能越过桥到这边营帐来?”
孟时薇指的自然是她们年少时,不过她也就随口说两句,恰好闵四端着水进来了,她便道:“闵指挥,替你们陆司马除了右臂的衣裳吧。”
闵四伸手。
“出去!”陆崇光低喝,“谁给你发军饷?!”
闵四跑得飞快,那伤口他知道,跑慢了就该愈合了。
孟时薇无语瞪着他。陆崇光冷着脸,将右臂的衣裳剥开:“要瞧便瞧!”
她看过去,见伤口不算狰狞,用湿巾子擦干血迹后,松了口气笑道:“幸好不算深,只是如今尚且炎热,那血粘了衣裳,容易生疮,你莫这般轻忽了。”
陆崇光心中最后那丝不悦也烟消云散了,垂眼瞧她的脸,嗯,比刚来蜀地时白了些,长了些肉,与长安那会儿差不多了。
孟时薇替他上完药,裹好伤口,瞧见他从肩往下密密麻麻的伤痕。那些伤痕有的已经十分淡了,却仍能令人想象当时的凶险。她有些难过,一将功成万骨枯,陆阿兄年纪轻轻便坐上行军司马的位子,不知是吃了多少苦头。
瞧见她怜惜的目光,陆崇光心潮一荡,若是旁人用这种眼神瞧他,他可是要拔刀的,可二娘不同。他伸出另一手,按住她后腰,一把将她带入怀中:“二娘......”
“司马!”闵四有些慌张的冲进来。
陆崇脸一黑,立时放开孟时薇:“何事慌张?!”最好是有事!
“军情!”闵四递上急报,“吐蕃攻陷嶲州了!”
“什么?!”陆崇光霍然起身,一把夺过急报,迅速扫过去,面色愈发难看,“传信益州!将判官和行军参谋等人叫过来!”
“是!”
孟时薇听闻也是心一紧,不过她知晓不便在此多待了,默默退了出去。
不是说吐蕃袭击了北上灵武的新帝么?如何不过短短数月,又侵犯至隶属剑南的嶲州?先前也未听到任何消息。她握紧手中的信,六郎跟着广平王往回纥借兵,那边应该是没有叛军的吧?
营中人影匆匆,果然比方才紧张了许多,孟时薇加快脚步回军属住处。
军属并不是来这里休养的,陆崇光带着兵马匆匆出营,孟时薇也没闲着,只比先前更忙,同众军属以备军需。
待再听到嶲州的消息时,已经是深秋九月了。剑南百姓惊闻噩耗:剑南节度使亲自挂帅,不敌吐蕃,以身殉国!
而身处军寨的孟时薇则得知另一更为机密的消息:知节度留务、剑南行军司马陆崇光重伤,困于清溪关。
她知晓后数日不得好眠,营寨中的兵力越来越少,只余少许留下护着军属。
孟时薇找上了陈二,陈二前不久被调回营寨,闵四则跟着陆崇光去了嶲州。“陈指挥,陆......司马困于清溪关多久了?他如何了?”
陈二也是焦头烂额:“消息传回来已是困了一个多月了,司马他,唉!”
孟时薇瞧他神色:“可是有难言之隐?”
陈二看着她,咬咬牙道:“不瞒孟娘子,司马困于清溪关,粮草不足,可益州那边不仅不着急押送粮草,反倒闹出将剑南节度府一分为二的事!我,我亦是不知如何是好!”
孟时薇紧抿着唇:“梓州呢?”梓州被陆阿兄控制得密不透风,应当不至于袖手旁观。
“梓州有是有粮,可、可梓州剩下的都是些残兵老将,精锐都被司马带走了。”陈二握拳,“况且往清溪关要过益州,益州那帮鼠狗未必会放行啊!”
“我去。”
“啊?”陈二瞪大眼。
“我说,我去送粮草。”
陈二简直不敢信听到了什么:“孟、孟娘子莫要顽笑。”这种事怎么会交给一个普通娘子,便是司马再看重她也不能。
“你听我说,”孟时薇认真道,“这并非我任性不自量力。陆阿兄已被困数月,眼看要入冬了,再无粮草补给,恐怕熬不过去,何况他又受了重伤。益州那边夺权,定是有意延误陆阿兄生机,由你、或是其余残部押送辎重,必然十分打眼。我不过一个普通女郎,旁人不会在意,那些粮草,便伪装成我的嫁妆,而我,则是寄居梓州的长安女郎,正要嫁往雅州。等过了长涧关,益州的人想追也追不上了。”
“可、可、可......”陈二呆呆望着她,可了半天。
“别忘了,我从长安出发,翻越秦关和蜀道,一共走了两千里。”
陈二可不下去了,定下来后,各自准备。孟时薇回了矮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又向阿耶辞别。
孟父不敢置信:“陆司马受伤,你去了便能好?你又不是医工,这不是胡闹么!”
孟时薇不便透露军情,只道:“阿耶照看好自己和平奴就是,其余没什么了。”
“二娘!”孟父追上去,“你一个小娘子,好好的跑去战场上作甚?平白惹怒了陆司马!况且,你不是喜爱那江六郎君么?如何又反反复复?你这般岂不是,岂不是......”他不忍对这个女儿说不好听的话。
“阿耶,”孟时薇站定,“阿耶往后莫再说这种话了,我此番追去,不为情,只为义。”
孟父呆怔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梓州粮草充足,押送粮草一事等不得,孟时薇当日便匆匆上路了。果然,无人在意一个普通的长安小娘子出嫁,况且她的嫁妆也都是些粗糙的锅碗瓢盆破床漏席,连盗匪见了都要留下两个铜板再走,放行的关吏暗嗤,长安也不过如此。
过了益州,孟时薇一行日夜兼程,原本二十来日的路,硬生生十数日便赶到了。
陆阿兄的确被困清溪关,孟时薇小心观察着,关城南北两侧高地皆有敌军,堵住了关城唯一的退路,她们一时间也进不去。
“孙将军。”
“不敢。”孙将军上前拱手,用只剩一只、且还不大清明的眼,看向模糊的女郎,“孟娘子有何吩咐。”
“听闻你对蜀地极为熟悉,你瞧这关城,还有路可进么?”
孙将军是退下来的残将,不过的确久经沙场,他看不清,只道:“若一二人,有狭道可入,只是运送粮草,只怕不易。”
孟时薇沉吟片刻:“我瞧东侧乃交战之地,必有敌营扎寨,遣斥候纵火烧粮,将西侧的敌军引至东侧,一二人狭道入城与关内兵潜通,入了夜,再从峭壁缒运,可行否?”
“但凭差遣!”若说起初还觉得陈二在陪着小娘子胡闹,那这十数日下来,孙将军早佩服地五体投地了。
下令分兵后,孟时薇便在城外等到了入夜,见东侧起了火光,喧闹嘈杂,便令人携粮往西侧峭壁去,可恨敌军仍在西侧留了一二斥候,孟时薇等人赶在他们发出信令前便动手清除。
她们带的粮草不少,缒运不易,直到东侧归于沉寂,太白渐亮,所有辎重才运完,那些用以伪装的东西自是被推入峡涧中,再也不见。
最后则是缒运人员,孟时薇将绳索绑在腰间,向上攀爬,上头也有人纤拉。幸而是夜间,若是白日见了,这样的峭壁只怕要腿软跌下去。她心中苦叹,再不到顶,她真的要没力气了。
好在上方似乎也用了力,没一会儿,便见一只伸长的手臂,她抬头一瞧,顿时一喜:“陆阿兄!你并未受伤?”
若是天再亮些,孟时薇便会瞧清楚,陆崇光面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陆崇光沉默着,一把抓住她手腕,将她提了上来。孟时薇尚未站稳,便被他一把抱住,紧紧按入怀中。
“陆阿兄?”孟时薇脸被压在他怀中,瓮声瓮气。
陆崇光却仍旧不语,只是抱得愈发紧了。
孟时薇累极倦极,数日来紧绷的心神在这一刻松懈下来,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悬崖上的北风也吹不走孟时薇的睡意,陆崇光发觉时,忽然轻笑一声,吻了吻她眉心,将之抱起。
孟时薇睡了一日夜,醒后身子虽有些酸痛,却神清如洗。闵四前来侍候,他心中啧啧称奇,却不敢多看,奉上梳洗之物便退至帐外。
她慢悠悠的,闲适地如同并非困在关城中一般。她能做的都做到了,剩下的只看陆阿兄了,若是仍解不了这困局,这行军司马不如由她来做罢!
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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