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旱柳道,向北走两里,便是斥卤之地,俗话成碱地。
地表泛着白霜,草木难生,人迹罕至。
斥卤之地内有一片海子,水粼粼似细腻绸缎,却不见游鱼。
夜风穿过一丛丛枯红柽柳与大片芨芨草,沙沙作响,偶有鹞子缓慢盘旋于无云无星的天幕。
水畔柽柳后站着四匹浑身光溜溜的黑马。
任盈抚过马颈,手中皮绳绕过马头,分别在两侧和下巴挽出活套,然后拉至颈根,两截绳头就是缰绳。
她跳上马背,试了试松紧,再用另外一根长长的牵马绳绑好另一匹马。
两人四骑出了碱地。
走不了大路,需得从旁侧戈壁穿行。
“主子。”温泠骑马走在她身侧,偏头问道,“生死有命,为何刚刚要出手帮那人,不过是萍水相逢,您甚至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在她看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时间本来就紧促,还是正事要紧。
任盈目视前方,勾起嘴角,“万一他是西域人呢?”
温泠皱眉,“看着不像。”
中原人发色纯黑,眉眼线条柔和温润,而西勒人肤色蜜棕,瞳孔多色,头发深褐或浅棕,且毛发卷曲旺盛,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很好辨别。
任盈讲起西域,“西域三十六部之中,以西勒部最强,他们占着最好的绿洲,兵马强盛,慢慢收服了其他部族。不少部落准许和汉人通婚,故而有些人长相,和中原人几乎分辨不出。”
温泠点点头,深以为然,但又问,“是西域人又如何,富贵在天,在两国奔走行商,路上遇上劫道本就是寻常事。”
“旱柳道所在何处?”任盈深吸一口气,反问
温泠答,“甘州和肃州交界处。”
“西域商队在这两地出了事,人来人往,肯定是压不住的,若是追责,该寻何人?此事不单会搅扰互市,更引得民心惶惶,往重里说,一旦牵动两国邦交,这罪责,又由谁来担?”任盈严肃道,“两年前赤狼部犯边是什么结果,你我可是一清二楚。”
两年前,赤狼部头领年轻气盛,不满王庭与中原定下的和议,纠合周边数个小部族,聚两万余人,趁秋高马肥之时,毫无征兆举兵突袭临州。
兵败之后,他本以为法不责众,中原只会迁怒整个西域。
真若被逼到全面开战,他们也未必会被王庭苛责。
谁料可汗反手将一众首领缚拿,送去金银,交还俘虏,遣使谢罪,只求不破坏两国的邦交。
可宁西侯女儿殒于边衅,龙颜震怒,还要西勒割出临州外青石谷,另遣可汗亲子入中原为质。
西勒王庭遣了大王子进京,互市才渐渐恢复。
商人之死即使比不上挑起边衅来的严重,也不能落到有心之人手上,变成威胁宁西侯府的把柄。
“世子初四就领兵上了盘牙山,约莫这两日会松手,倘若刚刚当真是那伙匪寇流窜,那便是世子剿匪不力。”任盈顿了顿,“……至少不能死在大道上,来连累我们一大家子。”
至于那伙贼人肯不肯就此放过他,死在什么荒郊野岭,那就关不得她的事情了。
任盈看向远处嶙峋的黑影,“快些走吧,明日晌午前还得赶回去。”
两人策马疾驰,一路扬沙。
翻过两座沟壑纵横的土阜,第三座荒芜的阜顶上,孤峭地立着一人。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任盈将手中空马的长缰绳抛给温泠,示意她等在阜脚,独身骑上了阜顶。
红褐的土坡光秃秃,贫瘠得长不出连绵的绿草,零星一点的薄草顽强地钻出干裂土壤。
马蹄踩过便被拦腰折断。
“见过主子。”
任盈并未下马,借马身的高度俯视着抱拳单膝跪地的人。
来人玄斗覆首,檐影垂落遮住眉眼,黑绡覆面,外着玄色劲袍,内里猩红如焰,若隐若现,长刀于身后斜背。
“暗行设五位令主,历来从优异令子里选拔而来。”任盈垂眸,“前任重山临行前传,举荐你接任令主,只是我将你的卷宗看来看去,并未见你有何处可取。”
他答道,“属下虽少有亮眼之功,但令主既肯以性命相托举荐,想必属下定是不会令主子失望的。”
任盈轻笑,“你曾借火雀传讯,言西北令主案牍繁冗,盼我尽早将令牌授你,由你接手一应事务。”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枚木胎令牌。
象征着重山的令牌雕自胡杨木,其上嵌着翠色翡翠,雕琢成竹叶之形,清润鲜亮。
任盈松手,令牌骤然坠落,掌心朝上,绛红的绦子将将挂在指尖。
她看看眼前人,又看看令牌,笑了笑,“这颜色,倒是衬你。”
“年几何?”
“年十八。”他从善如流。
和档案记录的一致,但任盈目光变得复杂起来,片刻后幽幽冒出一句话。
“看着不像。”
“……”
“伸手。”
他抱拳的双手摊开,高举过头顶。
须臾,令牌落入他手中,他的食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背面的缠枝纹。
恍惚间,一根冰凉的硬鞭似毒蛇游走,从胸口攀至颈间,寒浸入骨,令他忍不住吞咽、皱眉。
然后,顺着胸口缠上脖颈,梢尖一勾,挑住他的下颌。
任盈稍稍俯下身,命令道,“抬起头来,看我。”
他乖乖抬起头,玄色斗笠微微向后滑开些许,帽檐下堪堪露出一双清锐狭长的眼角略微上挑的眼睛,黑如点漆,一瞬不眨地凝望着马背上的人。
任盈觉得这人眉眼凶戾的有些过分,凌厉锋锐到极致,简直是一把无鞘的刀。
风掠过她鬓边发丝,衣袂轻晃,她不察地眯了眯眼睛,嗓音轻轻的,却丝丝缕缕往人耳里钻,“好好干,是不会亏待你的。”
鞭子在他肩膀一左一右地点了两下,他清楚这代表主子的认可。
“属下此身尽付,绝无二心。”
任盈嗤笑一声,多年过去,这种话她不知听了几大箩筐,听着恳切,偏偏最是靠不住。
见了人,交了牌,看看天色,夜气仍重。
她慢悠悠地驱马下山,换了另外一匹马,回头望了望阜顶。
那人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温泠关心道:“主子,要派人跟着吗?”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新上任的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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