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西侯府老侯爷林广源与陈氏夫妇居中轴正院,西路的抱朴堂是大小姐的,现如今住了小少爷俞野,世子一家则居东路的守拙堂。
夜色沉沉,中天的弯月好似把一泠刀,剜过漆黑的天幕,才洒下星星斑驳。
任盈陪着笑,打了一下午的马吊,傍晚婆母又留饭,她帮着招待,一直忙到戌时才回到守拙堂。
风过吹得廊下的灯笼明明灭灭,一道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温泠手里端着白瓷碗,推门走进屋里,将碗搁到榻边的小几上:“主子,邓嬷嬷送来的腊八粥。”
相传腊月初八是佛成道日,许多寺庙会在这日施腊八粥,民间也随之风行喝腊八粥、腌腊八蒜。
侯府每年也回去寺庙布施。
“我是半点都喝不下了。”任盈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看了眼稠糯的七宝五味粥,“阿泠你喝了吧,喝完咱们再走。”
她长发半挽,斜斜倚在铺着素色锦褥的小榻上,身子微侧,一只手肘轻支在榻边凭几,半边肩头松松落着薄衫,眉眼沉静柔和。
温玉半坐在小榻上,指尖扣住任盈白皙纤瘦的手腕,手法娴熟地按揉,力道不轻不重,一点点松开来她攥牌久了发僵酸胀的筋络。
一时无人言语,竟然有几分寂寥。
任盈手腕吃力,睁开眼,低声同她们说笑;“别看林阿荞那张嘴叽叽喳喳,总惹人嫌,今夜去了她祖父祖母那,咱们这反倒安静的叫人有些不适应。”
话落,对面两人勉强扯了扯嘴角,依旧不说话。
连一向热衷于分享的温玉此刻也低着头,神情认真地盯着她的手腕
真是没劲。
任盈见气氛活络不起来,嘴里切了一声,又闭上眼躺了回去。
温泠站着吃完了腊八粥,拿手帕擦擦嘴角:“主子,奴婢去去就来。”然后迅速消失在两人面前。
过了一刻钟。
任盈转转已经松快不少的双腕,由温玉服侍着换下了身上的寝衣。
侯府几乎人手一匹马,养在府外院侧一进独立小院,约半亩上下的马号里,有专人照料。
厩房八间,养着十余匹马。
少夫人的马单独安置在靠内的厩房,可能是许久未归,在陌生的环境里格外躁动不安,不住刨蹄甩头,□□,时不时在厩房转圈小跑。
马夫夜里起来查看了好几回,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想再添一回草。
刚走进草料仓,外面骤然一声长嘶。
他攥紧木柄铁齿草叉,快步冲出来厉声大喝,“谁!”
草堆里有东西一拱一拱的,发出细细簌簌,一只浅灰的沙狐影子马棚底下蹿了出来,马夫长舒一口气,原来是这厮溜进棚中惊扰了最靠外的几匹马。
他折回去放好草,拍了拍清商的颈以作安抚:“清商不怕不怕,定是附近山中食物短缺,它才会冒险下山来找吃的。”
清商明显一副受惊的模样,喷喷鼻子,耳尖向后抿着,瞳仁扩得又大又黑,不肯去吃草料。
俄顷,马夫转身回房。
两道身影轻巧翻身上梁,无声踩在干枯茅草之上,轻而易举地出了城,往东边的山里去了。
夜里山间静得吓人,只余下风穿过断木的呼啸,尘土和寨墙残破的碎屑在风里打着漩。
半炷香之前,裹着火布的箭矢破空呼啸而至。
一簇簇火苗落在寨墙木栅之上,瞬间引燃寨内的干木枯草,几个火人挣扎着从草垛里跑出来,惨叫轰鸣交织成一片,不过几息之间便没了声响,只剩下卷曲的黑炭样。
掌盘子是被外面的喊杀声猛地惊醒的,猛地从美妇身侧跳起来,粗布短衫凌乱,面色惊惶,仓促抓过床侧的刀。
待他奔到寨子中央前,一把拽住跑过的人,沉声喝问:“外头怎么回事?”
那手下面色惨白,连连摇头:“是官兵!”
掌盘子心头一震,眉头紧锁,大吼道:“我们许久不曾下山,官兵怎会挑这个时候来?”
“我……我也不知道啊。”手下腿软得站不住,奈何领子还被掌盘子死死拽着,脑袋半个都缩进衣服里。
掌盘子随手丢开这人,当即扬声号令,组织人手守住寨墙,搬运刀甲,“来人!东西都给我搬出来!”
匪众应声奔走,忙碌之间,身后忽然一片死寂。
山风卷着焦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燃烧的木墙仍在噼啪作响。
寨中残余匪众躲在断垣之后,不敢轻举妄动,断断续续的呻吟与火堆燃烧的炸响在山间回荡。
忽然,盘牙山的大门轰然倒塌,火光冲天,尖叫一片!
“寨门开了!”
“官兵杀来了!”
喊杀声震彻山谷,刀矛相撞。
万相与李观复一马当先,领兵直冲在前,万相长剑出鞘,奋力挥剑劈落迎面刺来的长矛,剑光霍霍,一股锐不可当之势。
李观复提刀横扫,出手狠绝,凌厉的刀锋下,血光四溅,清隽斯文的脸上沾了点点血星,唇角竟还绷起一丝笑意。
蜂拥而来的匪众被两人撕开道口子。
李观复扬声高喊,声音穿透纷乱的战场:“老弱勿伤!放下兵器者免死!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掌盘子被数名士兵围困在原地,手脚均有划伤,血浸湿衣服,冰冰凉凉地贴在身上。
官兵要的是活捉他,拿他归案,这才最是值钱。
他绝不肯束手被擒,可当真要挥刀抹颈,心底又生出万般怯意,便咬牙死撑着负隅顽抗,心里暗自存了个念头
——若是交手之间,对方收不住手,自己倒能落个痛快。
肩头被人刺穿,掌盘子狠狠朝着小兵脸上啐了一口。
眼看着小兵就要捅来,他刚闭上眼睛,听到有人喊他。
“大哥!”三名浑身带伤的手下跌撞着挤了进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声催促:“走吧哥,现在走还来得及!”
掌盘子猛地睁眼看向来人,眼前好一阵晃动。
扫过满目燃烧的寨子,又瞥了一眼那些陷在战火里哀嚎,或奔逃、或反抗、或投诚的寨民。
终究还是狠下心,一咬牙,被簇在中间往后撤去。
后山小道。
四人前后交错的走着,翻过这道山梁,下了山,也算是逃出生天,又从官府手里捡回一条命。
掌盘子暗自庆幸,也心思跟旁边的小弟说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是啊大哥。”一个瘦瘦高高,长着一双三角眼的小弟恭维道,“就是可惜了新得的那批好铁,花了咱们好多银子呢。”
说话间,尖啸破空!
一支羽箭疾射,精准穿过前面两人之间的缝隙,扎进掌盘子原先负伤的肩头。
强劲的力量扯得他身子向后猛挫,连退数步,后背狠狠撞上一截残存的枯木。
这树早已枯死风干,只剩半截主干扎在泥土里,木质松脆,此刻箭镞透肉,竟将他钉在了枯木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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