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季珞一踏进“半日闲”,便径直扑到铜镜前,端详起自己的脸来。
五官倒还齐整,可右颊颧骨处赫然洇着一片触目的青紫,肿痕未消,色泽沉沉,像被谁泼了一砚浓墨。难怪方才街上行人纷纷侧目,交头接耳——顶着这样一副尊容在街上走,确实想不惹眼都难。
她试探着以指尖轻触那片青紫,不料针扎般的剧痛瞬间层层漫开,直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忙不迭地缩回了手。
季珞在镜前枯坐良久,终是沉叹一声。这“男妻”二字,远比她预想的更难担当,街巷流言,不过耳旁之风;瞿肖的蓄意挑衅,亦不足挂齿。可若是因这重身份而被书院驱逐......那便是她断断不能容忍的底线。
她想着,手探向腰间,摸出那盒方才周恪在路上替她挑的跌打损伤膏,冰凉的瓷瓶落入掌心,被五指紧紧攥住。
如今孝名还尚未寻得着落,瞿肖又抓住她“男妻”的名头步步紧逼......不行,她得撑住,她得死死撑住。
暗自鼓劲一番,季珞周身重又聚起气力。她敛回心神,目光重新落回铜镜中那张伤痕未消的脸上,当务之急,便是先将这颧骨上的青紫料理干净,免得后日往芳芷院向婆母温暖请安时,顶着一脸狼藉,吓着她老人家。
如此想着,季珞拔掉药塞,一股浓烈的草药气直冲鼻端,她用指尖剜出一块深褐色的药膏,触手滑腻,带着不容忽视的凉意,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点涂在那片青紫之上。
周恪自小习武,挑药的眼力果然精准。不过片刻,颧骨处翻涌的灼痛压下大半,皮肉间紧绷的钝胀也松散了几分。
上完药后,季珞才觉出那股松快劲儿彻底漫了上来,连带着腹中也空落落地搅了几下,分明是饿了。
她起身离了铜镜,转身往偏堂走去,预备随便用些晚膳。
路过卧房门口时,她下意识朝对面温碌的屋子瞥了一眼——窗牖乌沉沉的,不见半星灯火,四下静得只余檐角风响。那人,约莫还没回来吧。
季珞缓步来到偏堂,叫了膳。
温家的丫鬟们瞧见她的脸都微微一怔,不过也就是一怔,很快便各自低下头,各忙各的,不再多看。
季珞被那一怔弄得有些无措,抬手触了触脸颊,指腹下药膏微凉,越发觉得不自在。她四下一望,拣了个靠里的位置落座,角度刚好,从门外探进来的视线,怎么也望不见她右脸上的狼狈。
匆匆的用过晚膳,季珞就急急的回了房。
她躺在榻上,本想一觉睡过去,尽快忘了这有辱斯文的一日,但只要一想起今日被夫子罚站,没有听到夫子对‘予知章’的讲释,她就在榻上摊饼子,根本一点睡意也没有。
最后,她终是没能拗过心头的那口气,从榻上翻身坐起,趿了鞋,提灯推门进了隔壁书房。灯芯“嗤”地燃起,暖黄的光漫过案头,她伸手取过那册《中庸》指尖拂过书页,看了起来。
也罢,季珞想,既然没听到夫子讲,那她便自己多读几遍,读不通的,明日去书院再问便是。
就在季珞看得认真时,桌案上的灯花“啪”地跳了一记,她抬眼看时,窗外月色已从庭院西墙移到了中庭。院中也隐隐有了轻轻袅袅的脚步声。
季珞侧耳听了听,只当是丫鬟值夜走过,便未在意,正要低头再看书,书房的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季珞侧首,正撞上温碌笑吟吟探进来的半张脸。
“呦,珞兄,还在用功呢?”温碌拖长了尾音,整个人闲闲散散地晃进门来,衣摆带起一阵凉风和一股淡淡的酒气。
季珞闻言,一怔,她没想到温碌深夜不回卧房,竟会拐到书房来。于是微偏过头,下意识的藏起右半张脸,轻轻的“嗯”了一声。
温碌浑然未觉季珞的局促,只被那书页勾去了心神,满眼新奇地绕到案旁,欠身便将脑袋凑了过去。
“看的什么呀?”他笑着,语调里尽是藏不住的好奇。
温碌猛地凑近,额发几乎扫到季珞的眉尖,她吓了一跳,急急后撤半尺。不料这一撤,却让他将她看了个清清楚楚。温碌眼神一震,双眸渐次睁圆,目光定在她右颊上,看了又看。
季珞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耳根倏地烫了起来,慌忙起身,抬起右臂往脸前一竖,严严实实遮住了右颊。
“呦,珞兄,你的脸怎了?”温碌的嘴角处若隐若现的浮起一丝笑意,拖着调子明知故问,“莫不是读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你偏要反着来——‘发而皆中节’到颧骨上了?”
季珞被温碌这句话灼得耳根滚烫,拧眉瞪向他,“碌兄,慎言。”
温碌却似全然没听见那句“慎言”,目光一荡,悠悠落到季珞的书案上。
“咦,珞兄,这是在读《中庸》啊?”他话音未落,修长的手指已探过去,将摊开的书册拈了起来。
季珞心头一紧,探手便要去夺,可指尖堪堪触到书页边缘,温碌已轻巧地往后让了半寸,就着案头那盏昏黄的灯火,低眉看了起来。
季珞指节攥紧衣袖,腕骨都绷出了清棱棱的轮廓。
“碌兄,还给我!”她沉声喝道,语尾压得极低,透出少有的恼意。
可温碌却像没听见一般。他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惯常带笑的眼此刻只凝在书页上,密密的批注如蛛网般覆满纸面,将他目光牢牢缠住,半晌不移分毫。
这写的是......
“心若不昧,则虽处险犹坦途;心若昏昏,则避此阱而入彼阱,徒劳耳?”
还有,
“经是死经,人是活人。读中庸者,若只求字面通达,却不肯拿它照一照自家面目、量一量脚下步子,那便是读死书,死读书,百无一用罢了。”
笔锋遒劲,字字如刻;思理沉挚,处处见心。温碌不禁莞尔,想不到季珞这小古板的内里倒不怎么古板,想来也是,若真是个只知死读书的‘书呆子’,何以能与他温碌温大才子在‘风流才子榜’上齐为头名。
温碌看她的眼神微微一顿,像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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