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蔽日,一道蜿蜒银蛇撕开天幕,紧接着轰隆作响,暴雨倾盆而下、肆虐如注。

院中一角蔷薇被风雨侵袭,枝叶萎靡得蜷缩起来。

吵,

很吵。

江月白挣扎着睁开了眼,周遭的喧嚣短暂消退,紧接着又加倍回溯过来。

无数的脚步声往她身边聚集。

“醒了,醒了。”

“快去知会老爷。”

……

江月白揉着酸痛的后颈、坐起来,望着围过来的三五个陌生姑娘面孔,怔住。

被“请”来的记忆历历在目,她四下张望,却没看到熟悉的人。

“许姒呢?你们要做什么?”

几个姑娘都不说话,视线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看得她心底发毛。

簇拥在正中心的美艳女子更是俯身逼近,染红蔻丹的手轻飘飘地落在江月白的下颌上,力道很大,让她动弹不得。

美艳女子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指甲尖深深陷进江月白的皮肤里,在刺入血肉前堪堪止住。

这张脸,还有用。

眼珠一转,瞧见身下江月白湿漉漉的眼睫,不禁嗤笑了声,甩开手。

“果真美貌,难怪暴君和小九都如此怜惜。”

语气里带着几分浓浓的不屑。

江月白并不在意她的看法,只趁着她们四散开来,强忍着下颌火辣辣的刺痛,观察着周遭的环境。

这是一间奇怪的屋子,家具、摆件应有尽有,但却没有窗棂,四下燃了壁灯取亮,分不清白昼黑夜,也看不出方位。

她们似乎并不把她放在眼里,几人聚在八仙桌旁聊天,视线并未往她这边看来。

江月白的脑子慢慢转起来。

奇怪,想不明白。

她观察了一会儿,试探着下榻,沿着墙挪去。

她们并未阻拦她,由着她翻找,她把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了,甚至连角落里摆着的箱笼都翻找了一通,也没见到许姒。

江月白焦急的视线转到前方的朱漆木门上,又往后瞥了眼正沉浸聊天的女子们,提起裙摆慢吞吞地往前挪了一步、两步……

就在她离门板一步之遥时,忽闻一阵破空声,紧接着眼前银光一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擦着她的额发,一闪而过。

惊天动地的一声“砰”响,她面前的门板上赫然插进一柄银白匕首。

匕首尾部坠着的红穗子不住抖动,发出急促的簌簌声响。

江月白浑身僵住,恐慌后知后觉地弥漫起来。

“老实点,还当你是宫里娘娘啊。”方才的美艳女子哼笑一声,命令道,“把匕首拔出来还给我。”

话音刚落,她忽而面色一变,几人像是得令一般整齐划一地起身,疾步聚在江月白身旁,压着她后退站成一排,不知是谁按着她的脊背迫她俯身低头。

“吱呀”一声,有几道脚步声飘了进来。

耳畔是众女的齐声:“老爷安好。”

并未听见有人应答,只有脚步声不住往她身边靠近,低垂的视线里逐渐露出一双黑金靴,有陌生的阴影兜头罩着她身上。

江月白头皮发麻,比方才几人盯着的感觉还要难受万分。

覆在背上的手改抓拽着她起身,就这样对上了所谓老爷的脸。

对视的瞬间,江月白瞳孔睁大。

这个老爷年约四十,并非她想象中的那般凶神恶煞,相反,浓眉深目的面容竟透漏出几分慈悲。

他唇角沉沉压着,晦涩的眸光久久落在她的面上。

她被这视线盯得心慌,下意识偏过头去,她刚一回避,抓着她后颈的手转而掐着她回正,使她只能直视着老爷。

注意到她吃痛,老爷一个眸光转暗,方才还抓着她的女子慌忙跪地,“十影领罚。”

老爷并不理她,只是望着惊惶的江月白,缓声道:“放心,没人能欺负你。你们听好,她是府里的主子,不可轻慢。”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对着房中的几个女子说的,几个女子都低头称是。

他的态度和善得不可思议,江月白撞着胆子问:“跟我一起来的女子呢?你让我们来究竟所为何事?”

老爷闻言笑了:“思窈,你果然跟我想象中的一样单纯。”

他说话的语气很是熟稔,江月白眼中闪出一丝希望,忙抚平自己鬓角的碎发,让他看清楚。

“你们抓错人了,我不是你口中的思窈。”

老爷凑近,细细端详了她许久,莞尔道:“看不出来。”

江月白忙抓起腰间的荷包,露出底部的“白”字给他看:“你看,我叫江月白。”

老爷接过荷包,瞥了眼端正的字体,随手扔给身后人。“烧了。”

“从今日起,你是萧思窈,这便是你的家。”

他慢慢靠近,含笑的面庞在交杂的光影下,显得分外诡异。

江月白后退半步。

他却步步紧逼,“窈窈,唤我子策。”

众女子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齐声重复着:“唤他子策!唤他子策!”

声势与众人如涨潮般齐齐向她涌来,逼迫她不停后退,直至她脊背撞到墙上,“啪”,是壁灯被她撞灭一盏。

她陷入暗色中,已是退无可退。

而包裹在光影里的他们,每个人都着黑衣,提线木偶般整齐划一地朝她逼近,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进行着什么仪式,仿佛又似河底的泥淖拽她沉沦。

最前方的老爷面目狰狞,瞳仁被光影照着宛若兽瞳般森寒可怖,直勾勾地攫取着她。

江月白疯狂摇头,喉咙被棉絮堵住一般,发不出丝毫声响。

老爷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抬步,就在黑金靴将要踏进明瞑之际里,屋外倏然响起惊天动地的巨响。

老爷脚步停住。

美艳女子朝外问:“怎么了?”

“花奴没看护好,夫人的宝珠茉莉被风吹倒了。”门外人回话。

“什么?!”黑金靴如潮退般匆匆离去,在门口时停了一瞬。“七薇,九霜,你们给她换衣衫首饰。”

江月白心脏狂跳,大口大口喘着气,手脚发软,面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惊恐。

太可怖了。

未等她平复好心情,就听闻七薇在远处笑道:“哟,小九,衣衫这么快就备好了。”

有熟悉的脚步声缓慢靠近,江月白仰头,瞧见阿落手捧托盘,沉着面走过来。

“阿落,你怎么也被抓来了?有没有受伤?”

阿落并未说话,反倒是身后的美艳女子笑了起来,“阿落?小九啊,看不出你演忠仆这般用心呀!”

什么意思?

江月白脚步顿住,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阿落也穿着一袭黑衣。

美艳女子走到阿落身边,两人的衣着如出一辙,美艳女子更是把手搭在阿落肩上,姿态很是亲昵。

江月白脑中一片空白,喉头发涩:“阿落……”

阿落避开她的视线,只是将手中托盘置于八仙桌上,美艳女子掀开托盘上覆盖的黑绸,拎起红衫朝江月白走来。

“我们九霜人如其名,最是冷若冰霜、再不念什么旧情的了,可不像我都是点到为止,所以,你还是乖乖换上吧。”

“出去!”

美艳女子顿住,回眸望向阿落,“怎么?心疼旧主呀?当初齐峰涯,可没见你心软——”

“七薇!”阿落厉声打断她的话,走来接过她手中的红衫,“我说,我给她换。”

“如若我说不呢?”

“老爷方才已宣布我为十方海首领。你要与我为敌吗?”

十方海等级森严,七薇纵有不甘,也只能道:“但愿你能坐久一点。”

等七薇走后,阿落再回头对上了江月白泪眼朦胧的面。

齐峰涯,是阿秋死的地方。

江月白脑中乱做一团,七薇未说完的话在眼前反复打转,最终汇成一个令她不敢想的猜测。

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接连滚落,心也仿佛被人紧紧攥起拿捏,她低声喃喃,“阿落,是你杀了……阿秋吗?”

轰隆。

屋外雨势转急,砸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壁灯依旧明亮,让她隔着泪光足以看清阿落的神色。阿落嘴唇动了动,“你该换衣衫了。”

她默认了。

记忆像条长长的绳,裹着她缠绕了无数的结,只余两头。一头是陪她在大周熬过长夜的阿落,一头是与她自幼长大、为她赴死的阿秋。

她真心相待阿落的时日,又如何对得起阿秋?

屋外,风雨交加。

七薇听着里间声嘶力竭的哭声,愉快地弯了弯唇角。

比她来得晚,还敢与她相争?别以为她不知道,九霜对这蛮夷女生了几分真心。待她寻到破绽,十方海首领之位,探囊取物罢了。

一刻钟后,骤雨初停。

远远瞧见廊下前来的老爷,七薇立刻扬起笑上前迎接。

“老爷。”

李呈嗯了声,“可收拾妥当了?”

七薇妩媚的眼珠转了转,“九首领在里面呢,说她是首领,不让奴家进去呢。奴家看着,她可护着思窈主子了。”

“应该的,九霜一下山就找到了这般相像的人,偏偏还是傅氏的爱妻。你也不必难过,你的功劳我也看在眼里。”

七薇笑着应是。

几人鱼贯进了屋子,只见女子一袭红衫立于灯下,美如仙子。

李呈怔愣:“窈窈。”

七薇跟在身后,瞧见老爷止步不前,指尖都在发颤。

江月白面对着他,无论是李呈急促的喘息声、剧烈起伏的前胸,亦或是他自进门后骤然变得柔和的视线,她都尽收眼底。

“窈窈。”

他低声喃喃,声音柔软得不成样子,带着深深的痴迷与眷念。

这种嗓音、这个眼神,她曾经感受过。

在傅渊身上。

阿渊……

前不久阿落问了她一个问题,如若身处险境该当如何,她那时并未在意,只当闲聊问了傅渊,傅渊也是这样深深地凝望着她,告诉她“直觉是你的天赋,相信它,相信自己”。

江月白抚上腕间的蔷薇玉镯,强压下心底的悲楚。

伤心不能救自己,江月白,冷静。

“窈窈,你哭了?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傅融对你不好?还是……我让你为难了?”李呈像个犯错的孩子般低下了头,面色又落寞起来,“你放心,我不杀他。”

江月白心中一跳,脑子转了起来。

她听阿落说过,先帝单名融。那窈窈,应当是某位太妃。若是周泠在,应当就能知道了。

“窈窈,宽宥我好不好?”李呈哀求。

江月白沉默一会儿,缓慢地点点头。

“窈窈,你终于肯原谅我了!”李呈整张面上浮现出狂热的笑意,“你看,这座宅院,这个屋子,这些东西,同我们曾经设想的一模一样。”

他像是突破了什么桎梏一般,指着四周一一介绍,每介绍一句,他的面上都多了一丝潮红。

最后,他已满面通红,唯独一双沧桑的眼睛,泛着水润的光,“你放心,所有屋子都没有窗子,没有人能看到我们、抓到我们,我们终于可以长相厮守了。

江月白望向阿落,看到对方垂下眼睫。

七薇满心都在老爷身上,几度想要出声却终究没开口,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江月白看着踉跄着上前的李呈,忍住了后退的欲望,缓声道:“子策。”

李呈身形像山脉般僵住。

屋内弥漫的强烈情绪却并未减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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