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玉在深夜给张弘打去电话。
“张弘,因为你今天在诊室提到了家属,引起了不必要的关注。所以,三天之内,带她去医院看诊。”
电话那头的男人犹豫几秒,“李特助,可能……不是很方便。”
李成玉说:“怎么了?顺带让你的妻子接受一下专业的治疗,不好吗?”
“不是不想,”张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主要她现在的状况,出门很难。”
李成玉打断他,“没关系,我来安排,对了,她知道你的‘工作’性质吗?”
“不知道。我从没跟她提过这些。”
“那就好。”李成玉顿了顿,“别留下什么破绽。”
张弘挂断电话,看着蜷缩在床上,对外部世界毫无反应的妻子,胸口泛起一阵无力。
走到床边,他用温和的语气劝说道:“我们出去走走好吗?就当是陪我。”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隔了两日,李成玉安排了专门的保镖和车辆,半扶半架地将人带下了楼。
白听霓终于等到了张弘带着家属过来。
女人很瘦,套在一件过于宽大的灰黑色风衣中,整个人萎靡颓废。
她低着头,长发打结,身体微微蜷缩,仿佛连支撑自己坐直身体都是一项很沉重的负担。
白听霓放柔了声音,尝试各种开场。
从简单的“你好”到“你冷不冷?哪里不舒服?”或者“可以告诉我你的感受吗?”
总之,无论怎么问她,她都不愿意开口说话。
白听霓只好转而看向张弘。
男人坐在一旁,看起来很紧张。
“她这样的状态多久了,吃药前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男人开口:“大半年了,生完孩子半年后,她突然患上了神经疼痛的毛病,然后开始吃药,再然后就慢慢变成了这样,不说话,不出门,每天躺着,我怎么说都没用,看医生也不肯,今天还是硬拖着她出门的。”
白听霓静静地听着,但目光一直牢牢锁在她身上。
一种久违的,来自于医生的特有的直觉提醒着她。
眼前这个女人,和她近几个月来接待的那些病人截然不同。
没有经典的哭诉,也没有流畅的叙事,没有表现得恰到好处的痛苦,当然……也没有生的欲望。
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生命力被抽干的麻木状态。
是一种连痛苦都懒得表达的、彻彻底底地放弃。
这次的咨询异常艰难。
女人全程保持沉默状态,白听霓尝试的一切引导都失败了。
心沉入谷底,白听霓对张弘说:“您妻子目前的状态非常危险,有严重的抑郁性木僵倾向,并伴有严重的自毁风险,她需要立即住院,进行系统治疗和密切监护,这不是建议!是必须的治疗。”
张弘嘴唇嗫嚅了一下说:“我会考虑的。”
说完这句话,他几乎以仓促的姿态将妻子带离了诊室。
门轻轻合上,诊室恢复了安静。
送走两人以后,白听霓没有立刻叫下一个号。
她在诊室独自坐了很久。
看着记录本上寥寥数语,再对比之前那些病例,那种强烈的割裂感再一次涌上心头。
晚上。
梁经繁难得在晚餐时间准时回到了梁园。
最近他要处理舒安宁的问题,经常忙到很晚才回来。
餐桌上,他状似无意地提起:“今天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吗?”
“不怎么顺利,”白听霓戳着碗里的米饭,没什么食欲,闷闷道,“之前跟你提到的那个患者,带着妻子来了。情况很糟糕,我能感受到她已经站在悬崖边缘了,非常危险,我建议立刻住院,但家属不知道在犹豫什么,不听我的,很快就离开了。”
梁经繁握着汤匙的手微微收紧,但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沉默地喝了口汤。
吃过饭后,白听霓洗完澡坐在梳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半干的头发,但心思显然已经飘远了。
梁经繁洗漱完出来,从镜中看到她出神的样子,心里莫名感到一丝紧张。
他走过去,双手轻轻扶在她肩膀上,微微俯身,问:“在想什么?”
白听霓回过神,放下毛巾,眉头微蹙:“跟她接触过后,我想起之前的一些患者。”
“怎么了?”
“有种割裂感。”她转过身,“就那种很奇怪却又说不清楚的违和感。”
梁经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心脏微微提起。
“是吗?可能是因为她病得太重了,其他人程度比较轻?”
“不不不,那也不一样的。”她说,“即便是程度比较轻的患者,我也是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种真实的迷茫与痛苦,但我后来接诊的患者……”
她顿了顿,“我感受不到他们内心真正的情绪。”
说着,她转身继续擦拭自己的头发。
“算了,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你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吧。”
梁经繁沉默片刻,接过她手中的毛巾:“嗯,别想了,我来帮你吹头发。”
白听霓将吹风机递给他,坐正了身体。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交。
随即他又垂下眼眸,认真地给她吹头发。
风筒将她的长发吹起,一丝丝一缕缕,缠在他的手臂,收紧了他的心脏。
后面几天,白听霓一直在等张弘带妻子来复诊或商议住院安排。
可约好的时间过了好几天,他再没有出现过。
晚上回家,她忍不住向梁经繁表达自己的担忧。
“怎么就没来呢?她那种状态,住院肯定是最好的选择啊……真是搞不懂他怎么想的。”
梁经繁正在看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安抚道:“可能是去了别的地方看了,也可能有其他事拖住了。别太担心,你已经尽了医生的责任。”
可白听霓越想越觉得心慌。
几天后,她以例行电话回访的名义拨通了张弘留下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喂?哪位?”
“你好,我是白听霓医生,打电话是想回访一下,您和您爱人最近情况怎么样?”
“我没事。”他脱口而出,随即像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刹住了话头。
白听霓立刻追问:“那您爱人呢?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考虑住院治疗?”
“已经安排进其他医院进行封闭式治疗了,谢谢您的关心。”
“已经住院了?在哪家医院?情况稳定吗?”
“嗯,一切都好,真的不用您再费心了!”他说着,“我这边还在忙,先挂了。”
“哦,好的。”
此后,她的诊室又恢复了正常。
依旧是那些病情清晰,问题典型,积极配合的患者。偶尔会有几个稍微有些严重的穿插其中,但总能在框架内得到妥善安置。
梁经繁最近敏锐地感觉到她越来越沉默。
那种沉默并非冷淡,更像一种沉浸在自身思绪里的抽离。
他一度怀疑是不是被看出了什么。
但他去回放监控时,感觉她依旧专业、认真地对待每个来求助的人,没有什么异样。
可她现在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牵动着他紧绷的神经。
她今
天胃口不好,晚饭只吃了小半碗饭。
于是他旁敲侧击半天,最后才确认她只是下午吃多了零食,不饿。
她突然话变得很少,跟她说两三句她才简短地回一句。
然后追问之下才明白,她只是有点头疼。
她今天情绪低落,甚至对嘉荣的玩闹也没有很积极的反应,他担心是不是有人露出了破绽。
最后的原因只是在社媒上看了一个可怜的留守儿童遭遇不幸的新闻。
她偶尔会拒绝他的求欢,他又觉得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在用这种方式表达**,顿时感觉心头一阵冰冷。
然后,她说自己只是生理期快要到了。
这种日复一日、草木皆兵的煎熬,反复摩擦着他的神经。
这张用爱和控制编织的网,最终反过来紧紧勒住了他自己。
他在恐惧与怀疑中渐渐窒息。
而母亲最终的结局也一直悬在他头顶。
白听霓自然也感觉到了梁经繁的反常。
他整个人就像一张拉满的弓,时刻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
他会因为她的一声叹息而紧张,会因为她拒绝亲密行为时露出一种混合着脆弱与阴郁的表情,也会在深夜不动声色地起身,一去就是好久。
他有事在瞒着她。
白听霓今天休息但没告诉梁经繁。
想到他最近的反常,她让厨师精心准备了他爱吃的饭菜,然后提着食盒去公司找他,给他个惊喜。
车子停在路边,她刚准备提着食盒下车,却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弘正从梁氏集团气派的大门走出来。
而他身后几步远,是李成玉转身回大楼的背影。
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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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弘并不是梁氏的员工,怎么会有交集。
几个念头在她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很多模糊的疑点重新串连在一起。
她想起最初梁经繁还同意她接待正常病人,只是需要筛选一遍。
那么现在……
他还在筛选吗?
但并不像。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迅速调转车头,跟在了张弘的车后。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刚驶入一片略显老旧的居民区。
手机铃声在此时突然炸响。
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梁经繁。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语气尽量平静。
“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梁经
繁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低沉、平静,又带着一种虚幻的不真实感:“霓霓,在哪呢?”
白听霓看着消失在转角的车位,突然不想说实话,几乎是下意识地:“我在医院啊,准备吃午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男人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像一把薄冷的白刃,轻易刺穿了她的谎言。
“是吗?可我刚刚打电话去你们科室,刘主任说你今天调休。”
谎言立刻被揭穿,白听霓脸颊发热,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没来由的烦躁:“我请个假都要给你报备一下吗?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声音忽的低了下去,透出几分病态的虚弱,“我今天很不舒服,刚刚回家了,听说你请假了,就很想立刻见到你。”
他这样示弱,瞬间瓦解了她大部分的怒气,一种内疚感突然涌上来。
白听霓的语气不再那么僵硬,软下来,担忧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发烧了,很难受,胃也痛,浑身没有力气。”
“你先让家庭医生给你看看!我现在就回去。”
“嗯,我等你。”
梁经繁挂断电话的时候,已经坐上了开往梁园的车。
他必须在她之前赶回去。
白听霓匆匆赶回梁园,推开主卧门时,果然看到梁经繁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眉心紧蹙,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快步走到床边,她伸手探他的额头,“有没有让家庭医生过来看?”
“看过了。”
“怎么说?”
“肠胃炎引起的。”
“吃什么不能吃的东西了吗?”
“嗯,今天有应酬,所以吃了点。”
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白听霓说:“很难受吗?除了发烧,有没有其他的症状。”
梁经繁当然知道她在问什么,摇了摇头:“没有,就吃了一点,别担心。”
白听霓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将医生配好的药拿起来,递到他唇边。
“吃了药睡一会儿吧,发发汗能好受点。”
梁经繁就着她的手吞下去,却没有松开的意思:“那你哪也不许去。”
“好,我不走,就坐在这守着你。”
“不行,你上来,”他掀开被子一角,固执道,“我要抱着你睡。”
白听霓无奈,只好去换了睡衣,爬上床。
刚一躺下,就落进男人滚烫的怀抱中。
他
低声唤她的名字:“霓霓霓霓……”
“怎么了?”
“我爱你。”
白听霓心头微软只当他病中脆弱轻声回道:“我知道快睡吧。”
“不对。”
“怎么?”
“你的回复不对。”
白听霓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心底又好笑又酸涩顺从改口道:“好好好我也爱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将她搂得更紧。
“如果……我不值得被爱呢?”
白听霓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那我也爱你。”
这句话似乎给了他某种虚幻的安定。
他身体放松了一些沉重的眼皮也慢慢合上。
连轴转了一个月他终究是疲惫到了极点。
这会儿药效上来渐渐真的睡了过去。
白听霓静静地躺着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思绪又飘到了刚刚看到的事情。
过了两天她提前结束工作再次驱车前往张弘所住的小区。
家里只有个带孩子的老太太是张弘的母亲。
从中得知他去了封闭式医院陪伴自己的妻子最近不经常在家。
确认他真的去治疗了她稍稍安下心来。
但这件事给了她其他的思路。
她按照就诊卡记录的地址试着去偶遇或者回访以前的患者但每次都会遇见一些小插曲。
要么轻微的剐蹭事故要么就是对方搬家了或者最近工作很忙很晚才回来。
而再往以前更早以前的患者
要么是拆迁的废墟要么是烂尾楼再要么是根本没有的门牌号。
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但没有确切的证据。
何品卿前两天在花园里散步时不慎滑倒脚腕处轻微骨裂在医院处理好后被送回梁园静养。
老人一直躺着难免会觉得闷得慌。
白听霓下班先带着嘉荣去看望了老太太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老太太看着嘉荣活泼的样子感觉自己精神也好了不少。
嘱咐人拿来一个精美的盒子递给他:“小嘉荣给你买的新玩具看看喜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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