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片旧布揭下来,朱绒疼得往后一缩,额头碰上了大圣的下巴。

“蠢蛛你故意的?”

大圣将他扶正,药末撒下去,朱绒便再不敢动,抓着膝头的衣裳熬过去。等干净布绕过肩背,他才慢慢松开手。

“好了?”

“你还想再来一遍?”

朱绒摇了摇头,垂下脸,慢慢去系衣襟前的结。指尖才绕过系带,衣领还松松地敞着,门外便传来灰脚的声音,说是破茧拿来了。

他动作微微一顿,竟有些不大想起身。

方才大圣的手才从他腰后撤开,那一处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迟迟没有散去。屋里一时静得很,连衣料摩挲的细响都听得分明。他在原处又坐了片刻,才将衣襟拢好,理平褶皱,起身往门边去。

药该换了,还有别的消息需要他打听。

两只茧比拳头略大,灰脚拿断足挑着,始终不敢碰裂口。一只漏出细细的吵嚷,另一只却在哭,听得久了,朱绒也有些头疼。

“旧口那边又要补,我得过去。”灰脚将东西放下,“这个给你,你要是不行就搁着,不要给弄坏了。”

朱绒应了,端回大圣身旁。

他拿丝兜住裂口,里面的哭声果然小了些。再添几股,声音便只剩一线,像隔着墙传过来。大圣本在闭目养神,听见安静了,睁眼瞧了瞧。

“你倒真有闲心。”

朱绒以为大圣是在夸他,忙把茧托给他看。

“我很会做这种的,要先……”

他说得可自豪了,也没注意大圣乐不乐意听,发现门边的短丝动了。

“才走便回来了?”

朱绒将破茧放好,刚挑开门丝,便看见一条苍白的长足。

照料乌姑的老蛛伏在外头,腹部低垂,几条细丝从身后拖过来,绷在巷顶。他没往里进,先把穴内看了一遍。

“缺药?”

朱绒点头,又往他身后望。

“灰脚说的?”

“他替你问了。”

老蛛将一块凹骨推到门边,里面盛着褐色药膏。朱绒正要接,大圣却叫住他。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说吧,你要什么?”

老蛛抬起眼睛。

那几只眼很浑浊,原先藏在额壳下,如今一齐望过来,朱绒才看见,其中两只已经烧瘪,只剩灰白的圆坑。

“这脾气,倒没怎么改。”

朱绒的手停在半空。

老蛛朝他的左手看去:“方才那只的足折了,爬来叫我接,我一摸便知道,骨节是从里头捏碎的。”

朱绒意识到老蛛说的是刚进洞时骚扰大圣的那家伙,不由得生气起来。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圣先冷哼一声:“怎么,你是来问罪的?”

老蛛没有答话。

他站在昏暗处,身形佝偻,宽大的黑袍几乎拖到了地上。露在袖口外的手枯瘦得像几截盘错的老树根,指节间覆着一层灰白的绒毛,指甲又细又长,泛着死物似的青黑。洞里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干瘪的面孔,皮肉紧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几乎只剩下两点浑浊的白。几缕稀疏的银发从头顶垂下来,黏在额角,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幽幽地看着大圣,嘴角慢慢扯出一点弧度,像是笑,又像是脸上的皮肉早已忘了该如何做出别的表情。

“当年洞门前的网,你也是这么一把扯开的。”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缓慢地刮擦,“那么多孩子,被你放的一把火,给全烧成灰了。”

朱绒立即回过头去。

大圣已经站起身来,神色却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已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认得便直说,绕什么弯子。”

老蛛低低笑了一声,他的口器缓缓张开,几片焦黑的薄壳相互摩擦,露出底下一片皱缩的肉。那张脸上的伤痕显然已经过去许多年,烧焦的皮肉却始终没有长好,像是被火烙进了骨头里。

“还活着啊,孙悟空。缚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啊,美猴王。”

他将尾音拖得又细又长,仿佛含在嘴里咀嚼了许多年,直到今日才终于吐出来。

朱绒内心震惊,他想起来了,这只老蛛竟然就是缚生。回忆太远,他差点没想起来,知道听到这个名字,朱绒的眼前才闪回了过去的画面。是的,当年大圣火烧盘丝洞,许多蛛妖都没能幸免于难。但朱绒并不觉得恐惧、怨恨或者是什么,他反而非常开心,因为在盘丝洞被烧毁之后,他才真正获得自由。

巷顶忽然传来几声轻响。

朱绒立即起了鸡皮疙瘩,他抬眼看去,黑暗里似有什么东西沿着墙壁迅速爬过。原先贴在门外的几道影子也随之停了下来,悄无声息地伏在那里。

缚生似乎很满意这阵动静,慢慢收拢口器,向前挪了一步。

朱绒急忙去拢门丝,老蛛的长足已压住门边。

“急什么,我又不是来同他拼命。”

“脚拿开。”朱绒吼道。

缚生没有理会,只朝大圣的方向闻了闻。那条长足随之往里挪,足尖几乎碰到朱绒摆在石沿上的药盒。

朱绒一把将那盒子扔回去缚生怀里。

“我们不要你这东西!”

缚生笑了一声:“我也是为了你好,你随我出来,有话同你说。”

大圣冷冷道:“在这里说。”

缚生望着他,半晌,竟将前足缩回去了。

“也好,听着省事。你将他留下,补网的役免了,东边三处空穴随你挑。伤药、吃食,都不用再出去讨,我保你在这洞里无忧。”

朱绒一愣,没反应过来。

“留在哪里?”

“就这里,你看中的若是这副皮相,我们剥的时候可以仔细些,给你留全乎。”

朱绒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缚生还在说:“外头寻常血食越来越少,幼蛛孵出来,总得有口吃的。你带回这么大一桩好处,自己守着做什么?分一口,往后这一巢都记你的情。”

朱绒听清了,连那只没补完的茧也顾不上收,伸手就去扯门边的丝。

“滚。”

“嫌少?既然是你带来的,自然也可以多给你留一份。”

“我叫你滚!”

朱绒的声音在穴里回荡,连自己都听得陌生。大圣伸手将他往旁边带,正要上前,缚生却已退到够不着的地方。

他腹后那几根丝骤然绷紧。

门外响起细密的爬动声。

“你是盘丝洞出来的。”缚生盯着朱绒,“又把他带回盘丝洞,你是想独吞?”

朱绒气得一张脸憋了通红。

那日梁上烫得伏不住,他几次想爬下来,又被火逼回缝里。底下到处都在喊,金甲却亮得晃眼,大圣提着棒子从火里走过,连鬓边的毛都映成了金红。

他记了这么多年,如今闭上眼,还看得见。是,他确实是盘丝洞里出来的,但他在盘丝洞过得并不好。除了灯婆婆,都是一群蚕食弱小的怪物。那种地方被烧了,他只觉得烧得好。

缚生见他不吭声,往前挪了半步。

“吃独食可不是我们这里的风气,朱绒,你好好想想。”

朱绒越听越烦,伸手把大圣松开的衣领拉好,挡住那圈伤布。

“我不会让你们碰他的。”

缚生的口器抖了两下,忽然笑出声来:“小蜘蛛真长大了啊,但你要知道这里是哪里,可不是你说了算。”

大圣也实在听不下去了,一脚踹起门旁的石块。

石块砸中缚生的前足,将他撞得翻了半圈。缚生尖叫着缩进上层网中,腹后的细丝却没有断,反而接连往下收。

脚下的厚网一沉。

大圣抓住朱绒的腰带,将他提到石沿上。

“拿灯,走!”

朱绒一手抱囊,一手提灯,才站稳,方才坐着的软网便翻了起来。两只破茧滚进底下的缝里,哭声骤然变大,又被合拢的网压住。

灰脚说过的那条路已经没了。

门外原先横着的一截石板竖起来,露出底下密密的蛛足。几只小蛛被挤在当中,来不及退,便让粗网夹住,细细地叫。

朱绒还想找别的路,大圣已经踩上门侧的石根,揪住最先探进来的长足,往下一拽。一只黑背蜘蛛妖撞在石沿上,额壳裂开,黄白的浆液顺着眼睛流下来。后面的几只立即停了,没有再往前扑。

“躲远些!”

大圣朝夹在底下的小蛛喝了一声,抬脚踢开压着那些的断板。小蛛四散逃开,巷顶却响起缚生的声音。

“孙悟空已经失去仙力,他使不出法术!扯网,抓住他!”

几股粗丝从头顶垂下,勾住大圣的右袖。朱绒连忙放丝挡开,另一边却又伸来一条带钩的足,直奔大圣腰间。

大圣侧身让过,踏住那条足的关节,向外一拧。骨裂声才响,朱绒的丝便从旁边绕上去,将那只蜘蛛妖拖离了门口。

“这边能走!”

朱绒先跨上石根,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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