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绒听着,没敢接话,只将垂到水边的衣摆捞了回来。

衣裳底下的乌丝却收不动了。

它穿进石台后的缝里,绷得直直的。朱绒顺着摸过去,擦开积泥,指尖才碰着里面的旧丝,石壁后便响了一声。

“别扯!我还在这头!”

朱绒吓得缩手,大圣已经提起灯。几粒泥屑落下来,石头往旁边错开,露出一张灰扑扑的脸。

是只蜘蛛妖,倒挂着,嘴里咬着骨针。瞧见朱绒指间的结,它将针挑到前足上,凑近了些。

“这口子封多少年了,你怎么接进来的?”

“我不知道。”

那蜘蛛妖伸足拨了拨身后的丝,石缝深处随即传来几声细响。它听过,才朝他们问:“来投哪一巢?”

朱绒答不上来,先看大圣的肩,又望向石缝里。

“我们伤着,想找个地方歇一歇。”

“你倒好说,这只猴妖……”

他赶紧道:“跟我一起的。”

大圣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问那小妖叫什么。

“灰脚,我补这段旧口。”它答得有些怯,几条腿仍扣在壁上,“你能接进来,想必也是乌姑的孩子。不过带着外族,我得先问问。”

“乌姑?”

“悬腹巢的乌姑,你不是盘丝洞出来的么?”

朱绒猛地抬头。

“这里是盘丝洞?”

灰脚让他问得一愣,点了点头。

朱绒往缝里探看,只见无数粗丝横在黑处,深深浅浅,一眼望不尽。他记得的石门、灯座、梁缝,全不在这里。

“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说的怕是旧洞,如今接了好多巢,我也没全去过。”

灰脚说完,便退回去拨丝。朱绒还望着里面,手已经不自觉地抓住了大圣的衣袖。

当年从洞里出来以后,他也找过。那时山塌了半边,他钻进碎石间,除了烧焦的丝,什么也没寻着。后来独自在外头住久了,便以为余下的都死了。

如今隔着一层石头,竟还有同族在过日子。

他很想进去,又怕里面有认得大圣的。

“你躲本尊后头做什么?”

朱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后面,赶紧出来。

“我没有。”

“有话便说,袖子要叫你扯下来了。”

他松了松手,小声道:“若有旧时的蛛妖认得你……”

大圣朝洞里看了一眼。

“认得又如何?”

朱绒没再说。也是,大圣从前便不怕,如今虽然伤着,总还有自己。

他往前站了些。

灰脚很快回来,沿着门侧挑开几股丝。

“能进,先跟我去见乌姑。别踩旁边的网,那些不通路。”

朱绒扶着大圣跨进去,背后的水声随石门合拢而断。

脚下是一层厚网,两侧悬着大大小小的茧。有的裹着睡熟的蜘蛛妖,有的薄得透光,里面的兽还在微微挣动。细小的幼蛛伏在破口旁进食,腹部吃得圆胀,几乎拖在网上。

朱绒将灯挪远些,免得照着它们。

高处有青白的亮光顺丝爬过,沿途的蜕壳便一只接一只地出声。有的在催食,有的只反复喊着一个名字。灰脚从底下走过,哪一声也不应。

一只蜘蛛妖从茧后探出足,碰向大圣垂下的衣摆。

大圣捏住它的足尖,骨节随即响了一声。

“爪子收好。”

那蜘蛛妖伏低了,等大圣松手,它拖着弯折的足退回去,几只眼睛却还盯着这边。

朱绒气得将那截衣摆拢到自己身旁。

他想碰一下,还得先看大圣的脸色,这只蛛倒好,连问也不问。

他瞪到对方缩回茧后,才去看大圣的手。

“下回让我来。”

“先把自己的路走稳。”

灰脚回头瞧了两眼,这才问:“你俩是什么关系?”

朱绒将喜灯提起来些。

“成亲了。”

这回大圣没有骂他。

灰脚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过,声音低下来问朱绒:“他还活着,肯跟你走?”

朱绒听得不大舒服:“自然是活着的。”

灰脚却显得很羡慕,连步子都慢了。

“隔壁那只也说成亲了,带回来却全靠蛛丝牵着,活像具傀儡。后来稍松了些丝,便咬舌死了。”

朱绒听得脚下一顿,忍不住去看大圣。

大圣也听见了,脸色不大好看。

“看本尊做什么?”

“没什么。”

朱绒低下头,手里还抓着那截袖子,悄悄松开了一点。

他不是那样成的亲。

大圣自己写了名字,也亲口答应。虽说是为了逃命,可拜堂时还伸手护着他的背,怕他撞疼了。那些时候,他都记得。

想到这里,朱绒又舍不得松了,只将捏皱的衣料抚平,仍牵着一点边角,跟在大圣身旁。

前头的网向下沉去,灰脚叫他们停住。

朱绒举灯,先看见一条扣进岩壁的巨足,沿着往上,灯光照不到头。黑蛛的腹部深深陷在洞窟里,薄皮下缠着成团的丝,几道苍白裂口缓慢张合。

她腹下吊着许多茧,细丝从茧里抽出来,绞进身旁的主网。一只茧动得厉害,很快便有老蛛爬过去,往破口里塞了些东西,挣动就停了。

朱绒抓紧大圣,背上的伤也跟着疼。

“乌姑。”灰脚伏下去,“旧口进来的。”

黑蛛半晌才转过眼睛。

她看朱绒看得很久,随后抬起一条足。朱绒以为要来碰自己,忙往后缩,那条足却只拨开旁边的茧,将他们头顶的一处空隙让了出来。

“别站滴水的地方。”

声音又低又哑。

朱绒怔了怔,跟着挪开,才发现方才立足处已经落下一滴浑浊的水。

照料她的老蛛爬过来,问了他们从哪里进阴水,又让朱绒分一截断丝,放进浅浅的骨盏。

丝在里面泡过,没有动。

老蛛这才将骨盏移开,去看大圣。

“他归你带?”

朱绒还没答,大圣便道:“本尊自己有脚。”

老蛛停了停,转向灰脚:“带到东侧的空穴,伤处收拾干净,莫将血滴在外网上,惹得小的追。”

灰脚应了,领着他们退下。

走远以后,朱绒又回头看了一眼。乌姑仍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口器微动,像说了什么,身旁的老蛛却已经将一只新茧拉到她面前。

他没听清,只好跟着走。

空穴嵌在两层网之间,入口窄,里面倒干燥。灰脚将壁边几片旧蜕拖出去,又拨了一股短丝给朱绒。

“住进来便得补网,缺哪一段,会顺着这根丝叫你。吃食和伤药另换,不能算在补网的丝里。”

朱绒一一应下,正要问药去哪里换,灰脚又朝大圣看了一眼。

“还有,你的妻室得看好。出这道口,你要跟着,碰上别巢的蛛,也好认。若独自走远了,叫作猎物裹走,等你找着,未必还剩什么。”

朱绒听得紧了短丝。

大圣正倚着石壁,闻言冷笑:“哪只不长眼的,敢来吃本尊?”

灰脚往后缩了缩,仍对朱绒道:“话我交代过了,真出了事,别说我没提醒。”

“我记着。”朱绒忙应,“那这里能出去的路,你先告诉我,免得走错。”

大圣瞥了他一眼,没有拦着。灰脚沿门边比出几处岔结,朱绒认真记下,又问清换药的去处,才送它离开。

外头很快有蜘蛛妖叫住灰脚,问新来的带了什么。灰脚压低声音,后半句听不清,接着便响起几下细足叩网的动静。

朱绒将门丝拢上,转身时,仍朝大圣看了一眼。

“看什么?”大圣道,“你也想将本尊看住?”

“我怕你伤着。”

“少拿这话搪塞。”

朱绒抿住嘴,只将门边漏着的一处又补密了些。外头那几只蛛还没走,影子贴着网,他看着便烦。

大圣已经坐下,头靠着石壁,眼睛半闭。朱绒心里一紧,赶紧卸下囊,从里面找药。

药盒还在,剩下的净布也没有湿。他把东西一件件摆好,先去看那只伤手。

“给我。”

大圣将手递过去。

掌缘的伤不深,却一直没能好好裹住,方才又捏了蛛足,布上沾了些细毛。朱绒低头慢慢挑,挑完才发现自己指尖也在抖。

“你给本尊好好弄。”大圣道。

那双眼睛看过来,朱绒便坐稳些,等手不抖了,再将药末薄薄撒上。

重新包好以后,他还托着没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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