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远声费劲地把一箱东西拖进门口。

“妈。”游繁书跑过来想帮她,“你买的什么东西,这么沉?”

游远声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买了点营养土,准备种点东西。”

“啊?”

游繁书一愣,“种哪?”

“还能种哪。”游远声说,“阳台。”

“可是……”游繁书下意识瞥了眼阳台,“在那里种了东西,小叙回来怎么办?”

旧房子没能买回来。新房子位置比原来强,但布局更紧凑了,过人都紧紧巴巴的,更别说腾出位置作房间。她们搬来这里已经快一年了,阳台除了晾衣服就是空着,游远声怎么忽然想起来要种东西?

“她不会回来了。”游远声拿出小刀开始拆快递外包装,“空着也是空着,总得利用起来。”

“可是……”

“没有可是!”游远声忽然噌一下站起来,“我说她不会回来了!”

游繁书愣愣地看着她。

游远声脸颊涨红,额角还带着刚才没擦净的汗,眼白布满血丝。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又低下头,把营养土提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说?”游繁书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不是说她是在外面旅行,等见识够了就回来吗?什么叫不会回来了?”

游远声低下头,把营养土往阳台的方向拖。

“妈!”游繁书急了,“到底怎么回事?啊?说话呀!”

“她死了。”

“什么?”

“我说。”游远声忽地抬起头来,“她死了。”

游繁书愣愣地站在原地。

“不是,啊?为什……不对,这不对。”她喃喃,“怎么会?不是说……不对,是你自己猜的吧,是不是你自己猜的?”

游远声把营养土扔在墙边。

“妈,妈你说话,到底是不是你自己猜的?”游繁书跟在她身后走,“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你在骗我,妈,你还是恨她,是不是?”

游远声不说话。

“不可能,不可能的……”游繁书着急忙慌地要去找自己手机,“我要给她发消息,她肯定会回我的,肯定……”

游远声看着她。

游繁书终于找到了手机,微讯上她和游叙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2030年的5月11日,那天游叙破天荒地主动给她发了条消息,内容很简单,就像寻常聊天。游繁书下班后回的,只是再也没收到回信。

已经……一年了。

游繁书茫然地抬头看向游远声,她依然沉默着,于是游繁书按下语音通话键。

漫长的接听音过去,没有接听。

电话挂断。

游远声说,“我告诉过你了。”

“这什么也证明不了!”游繁书用力按着手机屏幕,“她可能只是没听见,或者信号不好,她不是说了会经常信号不好吗?等一会,等一会她肯定就会接了……”

“好了!”游远声忽然一把抢过她手机,重重丢在沙发上,“我都说了她已经死了,你怎么就是不听!不要再打了,没用的!”

游繁书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屋子里忽然寂静如死。

游远声深深吸了口气,重新把手机捡回来,塞给游繁书。

一言不发地向卧室走去。

“不,等等,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游繁书紧走两步一把拉住她衣服后摆,“她跟你说什么了?还是你从哪听说了什么?”

游远声径直进了自己卧室,重重关上了门。

她在门口停了几秒,慢慢走到床前,从枕下抽出一封信。信正儿八经贴了邮票,图案是只长了翅膀的蛇,但是没有邮戳。把信封打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还在里面,她把那张信纸抽出来,展开。

手写字。她不知道是不是游叙的笔迹。

游叙曾经上学时用过的本子、试卷、课本都在搬家时为了凑钱一块卖掉了,现在竟然连个能用来对比的样本都没有。游远声努力回忆她的字体到底什么样,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今天天气微阴,一团团云在远处天空中涌动,窗户开着,一丝丝风吹进来。

游远声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再低头时发现自己用食指指腹按在了开头“妈妈”两个字上,理论上应该能摸到些很轻微的凹凸,可是她的皮肤太粗糙了,什么也感觉不到。

应该能感觉到的,为什么没有。

就像那孩子活着时的二十五年。

游远声长长、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气管在轻微颤抖。

她把信重新一点点叠好,放回信封里,重新塞到枕头底下。

咚咚咚。

游繁书在敲她的屋门。

“妈。”她声音听起来有点干涩和紧绷,“有人来了。”

“她说……她是游叙的朋友。”

长青,城中村建达五金商贸。

姜钧掏出两个玻璃杯,又掏出瓶白酒。

“来来来,老弟。”他咂咂嘴,“这可是好酒,上次我老丈人过来都没舍得开,今天咱俩尝尝?”

晏衡摇头,“我不喝酒。”

“不喝酒?你小子之前不是挺能喝?”姜钧眯起眼,“咋的,嫌老哥的酒不好?”

“戒了。”

“戒了?”

“嗯。”晏衡平平回答,“酒精伤身。”

姜钧把酒瓶子往桌上一杵。

“啥意思啊?”他大着嗓门道,“叫你带弟妹你不带,现在喝酒也不喝?你咋回事?”

晏衡说,“怕死。”

姜钧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我今天是没睡醒怎么着。”他喃喃自语,“有朝一日竟然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嗯。”晏衡说。

“不是,等等,老弟啊,你生病了?还是弟妹不让啊?”姜钧说,“说起来你俩到底打算怎么着,总不能就这么没名没分地处着吧?虽然弟妹身体是差点,但性子不错,能过日子,咱可不兴当渣男那套啊。”

晏衡抬起眼。

“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半路又卡住了,导致一句话只出来了一半,听得人着急,“没有。”

“没有啥?哎哟我天你小子现在说个话真费劲。”姜钧大声道,“一提这事你就给我来虚头巴脑那套,到底咋回事啊?”

晏衡刚想说话,忽然手机震动。

他拿起手机。

“不好意思了哥。”他站起身,“有点急事我得去处理一下,下顿我请。”

半小时后。

晏衡推开咖啡馆的门,目光扫视一圈,径直走向角落。

虞安瑾坐在沙发椅上,面前是台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放了支密封小瓶,不透明,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你找我有事?”

“嗯。”虞安瑾冷淡地回答,“给我点你的血。”

晏衡微微扬眉,“为什么?”

“别问。”虞安瑾从电脑屏幕上方看他,“快点。”

“不。”

虞安瑾紧紧皱起眉,片刻后才咬牙道,“我要想办法让游叙回来。”

“什么?”

晏衡身体缓缓前倾,“你发现了什么,都告诉我。”

虞安瑾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这很荒谬,但是你……”

“直接说。”晏衡打断了她,“重点。”

“晏衡。”虞安瑾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我们两个重生?”

晏衡一顿。

“什么意思?”

“去年5月21日游叙……的时候,ARC在全球各地的监测点都检测到了相似频率。”虞安瑾把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他,“看,就是左边这个。”

晏衡盯着屏幕看了一会,“那右边这个是什么?”

“是前段时间,我靠近监测点时的检测数据。”虞安瑾低声道,“它当时混在了众多信号里,因为太弱所以被忽视了,直到最近ARC刚升级了检测系统,可以自动对比相似波形才发现。”

如果不看数值,这两张图片几乎一模一样。

“我觉得这是黑石作用之后的波形。”虞安瑾拿指尖敲敲屏幕,“如果检测你,大约也是一样的结果。”

晏衡说,“你是说,我们的重生是因为……”

“……黑石。”虞安瑾轻声道,“是游叙上辈子,和黑石融合之后……或者说,在那个瞬间……”

晏衡忽然紧紧闭了一下眼睛。

“不,你没有任何证据。”他按在桌面上的指关节发白,“而且这和让她回来有什么关系?”

“我有证据。”虞安瑾说,“那托海里留存了大量黑石的检测数据,和这些波形对不上。”

“所以……”

“准确来说,这不是黑石的‘声音’。”虞安瑾声音变得非常轻,几乎被其他人的声音淹没,“这是游叙的。”

是游叙,在前世世界毁灭之前,让他们重生的么?

晏衡静静地盯着那两张图。

虞安瑾把电脑转回来,再次操作一番,调出了第三张图。

“这是?”

“这是前年5月份,‘先知’事件发生时,万春山中研究所检测到的。”虞安瑾说,“但那时游叙还不知道黑石的存在,所以我怀疑这个地方有什么特殊的东西,能……”

“不。”晏衡忽然说,“是我。”

虞安瑾一愣,“什么?”

“那件事ARC的官方口径里,是卡津布狄斯的能力导致了四次回溯。”晏衡低声道,“但其实,是六次。”

“六次?”

“是。”晏衡轻声说,“还有两次,是我。她救了我。”

虞安瑾沉默片刻。

“原来……是这样。”她低声道,“当时万春山研究所检测到了的那个异常信号是黑石在你身上起了作用……”

“她不想我死,一直都是。”晏衡说。

咖啡馆的暖色灯光落在他身上,一排睫毛落下淡淡阴影,愈发显得他眉目深邃,鼻梁高挺。但虞安瑾却觉得他像是在流泪。

她吸了口气。

“既然这样那就更好了。”她说,“这样我们就有了三个人。”

“三个?”

“还有游远声。”虞安瑾低声道,“你忘记了么,是她在怀孕期间接触了黑石。”

“……嗯。”晏衡说,“但是这怎么让她回来?”

虞安瑾盯着屏幕。

蓝幽幽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脸色照得一片白。半晌后她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晏衡看着她。

“我不知道怎么让她回来。”虞安瑾说,“我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合上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就要起身离开。

晏衡说,“你不要我的血了吗?”

“等我想出办法来再说。”虞安瑾站在桌旁,“我走了,再见。”

晏衡没有说话,静静听着她脚步远去。

桌上虞安瑾的那杯咖啡已经喝完了,只有杯底几块没完全融化的冰。晏衡垂眼拿起自己那杯根本没动过的伊式浓缩,抿了一口。

什么味道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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