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女尸
吸气声与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捂住眼,有人掩住口,更有人猛地站起身来连连退后,撞得案几乱响。
明姝郡主的笑意还停在唇角,见众人如此反应,不由一怔,眉心微蹙,低头看去。
瞳孔骤然紧缩。
礼箱中,不是赤红如血的珊瑚,而是——
惨白如纸的尸首。
面色灰白之中,透出一层沉冷的青褐。唇色暗沉发紫,像是被阴气久浸,凝着一层说不出的死寂。面颊微微塌陷,皮肉松弛。
肢体蜷曲在这方寸之间,僵硬而别扭。
明姝郡主仿佛被雷劈中一般,猛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啊——!”一声尖利的惊叫,几近失控。
她再也站不住,重重跌坐在地。衣裙散乱,发饰摇晃。前一刻的矜贵与从容瞬间崩塌。
花辞树没有去看失态的郡主,只将目光淡淡瞥向相府的方向。
赵清容早在看清箱中之物的一刹那,便倏然站起,好似石化一般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在华姝前世的记忆里,这位裴少夫人后来也见过几次。不论何时何地,总是端庄典雅,从头到脚一丝不苟,仿佛将“完美”二字绣进了骨子里,何曾有过此刻这般花容失色。
她的身形轻轻一晃,抬手扶住发髻,似乎还想强撑,可双腿已先一步失了力气,整个人向后软倒,眼睫一颤,生生昏死过去。
裴令仪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可她自己的指尖,也在微微发抖。
……
京兆府闻讯赶到之时,明姝郡主已经一头扎进了宫里。
本是为出风头而备的一箱重礼,转眼却成了一箱尸首。
惊吓,难堪,恼怒,晦气……这口气,她自然咽不下。
侯府书房内,茶烟袅袅。
花辞树端坐案前,外头脚步声来来去去,时而夹杂压低的交谈。京兆府尚未撤走,四下查探的动静隐约传来。
她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只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不多时,宋嬷嬷匆匆而入,面色仍旧很不好看。
花辞树抬眼,好似随口问道:“宫里有消息了?”
宋嬷嬷点了点头:“听说,相府往宫里递了奏本。”
花辞树神色不动,指尖在桌案轻叩。这件事,明姝郡主自然要坚持彻查,不依不饶,而这,自然是相府最不愿看到的。
这种时候,相府当然要极力禀明,死者虽为相府婢女,却是失足溺水,早已查明。如今尸体再现,必是有人蓄意生事,败坏相府名声,不宜闹大云云……
这一套说辞,甚至无需细想。
花辞树没有说话,只提起笔,一字一句写了起来。
待停笔,花辞树将墨迹吹干,将纸折起,递向宋嬷嬷:“以侯府名义,上呈一封陈情启。”
宋嬷嬷伸手接过,却没有动。
她只扫了一眼,并未细读,可中间那两行字,却深深刺入了她的眼底。
“侯府设宴,无端生变。若不清不楚传扬开去,轻,则是臣女无能,重,便是我镇北侯府失德……”
宋嬷嬷站在那里,喉头发紧,半晌,才低低唤了一声:“姑娘……”
花辞树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只轻轻一笑,语气温和:“别担心,会查清楚的。”
宋嬷嬷眼眶一热,声音已微微发涩:“老奴先前拍着胸脯保证,要让姑娘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如今却出了这般纰漏……老奴真是、真是……”
她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这等晦气之事,竟偏偏生在自家府中。
花辞树语气平静,好似陈述一个事实:“此事皆因我而起,宋嬷嬷不必苛责自己。”
宋嬷嬷微微一怔,以为自己听懂了姑娘的意思——明姝郡主是为了压姑娘一头才当众送礼,引出这番事端。没想到,姑娘会为了安慰她,将这事揽到自己身上。
宋嬷嬷抹了把眼,长长叹息一声:“姑娘宽厚,老奴实在惭愧。”
花辞树摇了摇头,心底暗叹一声,却没再多言,只道:“待此事了结,侯府上下,本月月例加倍,以示安抚。宋嬷嬷,三倍。”
宋嬷嬷张了张口,只觉胸口酸胀,直到依言退下,也没能再说出一句话。
将近傍晚时分,青岚又来了。
这丫头一向大大咧咧,白日里虽也受了惊吓,此时却已恢复了精神,一进门便开始絮叨:“姑娘,宋护院在外求见。”
花辞树眉头微微一动。
“这人也真是的。”青岚撇了撇嘴,“这个时辰来,也不怕妨碍姑娘用饭。我说替他传话,他还非要面见姑娘。”
花辞树道:“许是外头有消息了,让他进来吧。”
宋护院名叫宋承,从前是华嵘在军中的亲信将领,这次华姝上京,华嵘亲自吩咐他沿途护送,到了晏京后,便由他担任护院头领,负责侯府与华姝的安全。
宋承进了书房,花辞树已将青岚打发出去。
他站在下首,俯首道:“禀姑娘,宫中已有旨意,此案牵涉侯府、相府,又涉郡主,事关重大,着移交大理寺详查,限期三日,查明首尾。”
“好,知道了。”花辞树轻轻一笑,像是早有预料。
此案,再也压不住了。
宋承禀报完,却没退下,而是站在那里,面色迟疑。
花辞树挑了挑眉,道:“宋护院,可是有话想问?”
宋承一顿,他确实有话。而且,从白日到此刻,一直压在心口。
今晨,姑娘命他躲在花厅侧间的屏风后。那里,还有她藏好的一只麻袋。
姑娘说,明姝郡主会带着礼箱到茶会上耀武扬威,要他趁礼箱暂放于侧间时,用麻袋里的东西,将礼箱调包。
宋承并没听说过明姝郡主,也不知道这位郡主为何一定会带来礼箱,只觉得是姑娘与郡主不和,想让对方当众出个丑罢了。
他们侯府姑娘,自然不能平白被人压上一头。宋承谨记侯爷的叮嘱,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当他解开麻袋的时候,里面……会是一具尸体。
宋承抬起头,看向花辞树的目光,是不加掩饰的复杂。
久经沙场之人,不会惧怕一具尸体。他真正惶恐的是,姑娘……怎会藏着一具女尸。
“今日,还要多谢宋护院。”花辞树没有等他开口,“即便满腹疑虑,还是照我吩咐做了。”
“姑娘之命,属下不敢违背。”宋承沉声道。
“宋护院一定很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花辞树话音一顿,深深叹了口气,“只可惜,便是我说了,你也未必肯信。”
宋承愈发狐疑,抱拳道:“还请姑娘明示。”
“前些日子,我梦到了一个女子。”花辞树用最平实的语气,讲出了最玄乎的事,“她说,她是相府婢女,死得冤枉。而害她之人,却仍逍遥法外。
她因怨气冲天,鬼魂徘徊不散,观偌大晏京,唯镇关侯府正气最盛,故而前来托梦求我。”
宋承默默听着,喉结微动,双眼越睁越大。
花辞树苦笑一声:“在梦中,我并未多想,只觉那人可怜,便一口答应为她伸冤。女鬼千恩万谢,说她会躲进地窖,盼着我实现诺言。
一觉醒来,我左思右想,还是忍不住去了地窖。谁知……”
花辞树闭了闭眼,艰难开口:“地窖里,当真有一具女尸。”
宋承猛地吸了一口气:“姑娘是说,那具尸体,是凭空出现在侯府的?莫非是护院们玩忽职守,被什么人钻了空子……”
花辞树摇了摇头:“这世上,总有些无法解释的怪事,非人力可改。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会信。”
宋承神情微微扭曲,显然的确不信,低声道:“这……怎会是真的?”
“真如何?假又如何?”花辞树语气一转,微微正色,“父亲征战沙场,所为者何?不过是保家卫国,护一方百姓。
如今有人无辜横死,冤屈深重。宋护院——”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难道我们镇北侯府,到了晏京,便丢了那份军中气节,只因顾忌相府权势,便要对不平之事袖手旁观?”
一番慷慨陈词落下,宋承胸中一震,神色一凛,背脊不自觉绷直,当即抱拳道:“我侯府绝无胆小怕事之辈,既是为民伸冤,属下定助姑娘成事!”
花辞树看着他,片刻,才缓缓收回目光,语气重新缓了下来:“朝廷既已将此事定为重案,自然会有个说法。宋护院只需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便是帮我了。”
宋承沉声道:“姑娘放心,属下明白。”
花辞树点了点头,似是想起什么,问道:“那棵红珊瑚如意树,如何了?”
“按着姑娘早前的吩咐,调包之后,立刻装入平日运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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