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追上前,拉着赵国基来到院外石榴树下,问道:“是什么事惹得娘亲发这么大脾气?”

贾环对赵国基最大的印象就是老实,竟能惹赵姨娘大动肝火,倒是惹起他的好奇。

憨厚的汉子嘴巴纠结三番,抵不过贾环追问,将事情和盘托出:“是京郊西北边庄子附带的那个牛场,专养些肉牛和奶牛,往常总能产些好肉,一直由吴兴管着。”

赵国基说着说着蹙起眉头:“可打几个月前,牛不爱吃料,吃了也不长膘,咳嗽拉稀,还接二连三地病倒,死了好几头。他想找人把这摊子甩出去,但还要四十两的‘茶水钱’才肯把牛场交给我。”

听到这儿,贾环明白了。

因为赵姨娘的缘故,王夫人也厌恶赵国基,只叫他在马房帮着照料几匹老爷少爷不太用的老马,清闲是清闲,半点油星没有。

赵国基也想趁机搏一把,若是能把那牛场重新收拾起来,生活说是能天翻地覆也不为过。

“环哥儿,让你见笑了。”赵国基搓着粗糙的手掌苦笑,“咱和那吴兴郑华都是太太陪房,他们都想学那赖大家的,给孩子脱了贱籍,再捐个官当。我就一个闺女,却也想让她风风光光嫁个好人家,但这要真金白银啊……”

贾环方才听过牛的症状,就想起高二时村里那两只国家资助贫困户送来的小牛,似乎也有过类似的症状。求助省城畜牧站专家后,很快就把小牛治好了。

“舅舅,你能带我去牛场看一眼么?”

赵国基虽疑惑,但见贾环坚持,还是同意明日带他去瞧瞧。

贾环辞别赵国基,回去路上走着走着蹦蹦跳跳起来,他近日还在发愁,月例银子就那么点儿,在贾家若想赚钱,或得管着采买,或领着修缮园子的差事。可他一个稚龄儿童,根本无从插手。

若是能管处庄子,那更是天高皇帝远的好差事。

黑山庄的庄头乌进孝就是个例子,除夕来宁国府交租,贾珍心里明镜儿似的知道数目不对,却也难拿他怎么办。

等到贾府日薄西山的时候,这些庄头守着田地,怕是都比贾府主子们过的舒心多了。

想着,贾环已经看到守在院门口等自己回来的林瑜珥,见贾环回来一双小手在头上挥得飞快。

“瑜哥儿非要在这儿等哥儿回来一起吃呢。”翡翠掩嘴笑道。

今日剩下的最后一个西瓜被贾环亲手切开,红瓤黑籽在白瓷盘里衬得格外诱人。

他和林瑜珥坐在廊下的小竹椅上,一人捧着一牙,翡翠和吉祥也有份。

林瑜珥小心地咬下一口,清甜的汁水立刻溢出嘴角,他慌忙用手背去擦,眼睛却幸福地眯了起来,“冰冰凉的,好甜。”

贾环笑着替他擦干净,两人就这样静静吃着。

吃完瓜,翡翠要将地上的瓜籽收拾干净,林瑜珥却蹲下伸手,拿了几粒。转而抬起头,琉璃似的眼珠看着贾环,很认真地说:“明年还种。和环哥……一起。”

贾环心头一暖,摸摸他的头:“好,明年还种,种更多。”

隔日清晨下起淅淅沥沥的秋雨,赵国基一身蓑衣,驾着青篷小马车带贾环出发。

今年七夕后雨水就多,近几日将要入秋更甚,官道旁的沟渠都涨满了浑浊的黄水,车辙印被泡得泥泞不堪,青篷小车也走得分外艰难,二十多里路,竟耗去了大半日工夫。

直到午后,才远远望见灰蒙蒙山峦轮廓下,散落着些低矮房舍与围栏。

车在庄子口停下,一个穿着绸面羊皮坎肩、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袖着手,正对几个衣衫褴褛的庄户指指点点。

见赵国基驾车来,他眯着眼打量,待看清从车上下来的小小身影是贾环,脸上是皮笑肉不笑的恭敬,快步迎上来。

“哟,环哥儿?什么风把您吹到这荒僻地界来了?”

吴兴冲贾环打了个千,眼睛扫描仪般从上到下打量一圈:“哥儿金贵人,怎么想到来这脏臭地方?”

贾环神色平静,只道:“近日在屋里读书闷了,出来随意走走。恰好赵大爷说要来这边,我便跟来看看。”

吴兴“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眼珠子在贾环和赵国基之间转了转,笑道:

“原来如此,只是哥儿来得不巧,雨大路难走,庄子里也乱七八糟,”他咂咂嘴,摇头叹气:“尤其是那牛棚……怕污了哥儿的眼。”

紧接着吴兴话锋一转,似笑非笑看向赵国基:“赵爷也不止来打听一次两次了,不是兄弟我泼冷水,这地方府里定例重,没点家底子怕是扛不住啊。”

这话不仅在刺赵国基,还没把包括贾环在内的赵姨娘一家放在眼里,谁不知道赵姨娘那儿从没别的进项,月例只够基本嚼用。

贾环仿若未闻,只对赵国基道:“既来了,赵大爷带我各处看看吧。”

吴兴巴不得他们赶紧离开自己视线,假意劝了两句“仔细脏了鞋”,便自顾训斥庄户去了。

贾环先去牛舍看牛。

几排简陋的牛舍参差而立,屋顶的茅草倒看得出是新补过的,却仍有地方渗漏未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草、粪便与某种淡淡腥臊气混合的味道。

棚舍里的黄牛和奶牛大多精神萎靡,毛色杂乱无光。几头瘫卧在地,口边有白沫。更多的跛着脚,后蹄肿胀溃烂,散发着腐臭味。

他用手帕掩住口鼻,蹲下身仔细观察,心中有了成算。

紧跟着又叫赵国基带自己去了西头地势最低洼牛舍,果然那里病牛的比例最高,蹄病尤其严重。

贾环想叫牲口房头来询问,却被赵国基制止:“这儿的房头和饲料管事都是吴兴远亲,出事后都不爱来,吴兴也被他们两个蒙骗,还当两个人都已尽心尽力。”

原来如此,若吴兴愿意去请些有真才实学的人,这里的牛也不至于病成这样。

堆放草料的棚子也没比牛舍好到哪儿去,棚内潮湿晦暗。

贾环伸手去拿靠墙根的禾叉,一个用力……没拿动。

赵国基手掩住嘴角,“环哥儿要做什么吩咐我就是了。”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在偷笑!贾环无力地在心里跺脚,穿越至今也快一年光景,却还是不习惯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

听从贾环的指挥,赵国基用禾叉翻起底层的饲料,霉腐气当即喷涌出来。草料和豆饼已然结块,摸上去甚至有些发热。

至此,贾环心里已经彻底明白了。今年京城雨水多得不寻常,正如前世村中牛犊生病那年。

说到底,都是水惹的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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