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斯先生在小镇附近的织造厂上班,是其中一个车间的主管。平日里他更喜欢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吃饭,但这个周一,他决心为了打探消息而前往食堂。从他的办公室到食堂,路程并不遥远,甚至不需要离开这座庞大的铁皮建筑。约翰在心里暗自感慨,如果真要让他出门走上一段,那他恐怕是吃不下饭了。

约翰看到了自己的老相识,另一个车间的会计,尼尔.特纳。尼尔与他年纪相仿,孩子却比佩妮还大三岁。他们年轻时就认识了,后来更是响应工业革命的浪潮,一起进了这家工厂。经年的工作之下,尼尔的头发已经变得稀疏,但身姿挺拔,看起来颇为强干。约翰快步跟了上去,拍拍男人的肩膀。

“噢!约翰,你今天竟然来食堂吃午饭?”尼尔吃惊地回头打量,随后立刻压低了声音,“发生什么了吗?我听说,最近很多人在鼓吹《寂静的春天》……”

伊万斯先生见他离题得严重,连忙打断:“没什么,尼尔。只是想跟大家聊聊。”看尼尔一脸不相信的神色,约翰续道:“我只是对镇上的事情感到好奇罢了。尼尔,你不要太过担心。罢工来来去去,我们的织造厂还是屹立不倒,至少到退休之前应该没问题吧?”

尼尔摇头,把手指摇出了残影,“一看你最近就没关注车间的情况,我跟你说,最近我们车间的收益低得吓人。”他们汇入了食堂门口的人流,会计压低声音,“看在这么多年的交情上,我劝你早做打算。”说罢,尼尔抻长脖子在食堂环顾,拉着约翰奔向一张空桌。他吃了两口饭,突然说:“我算是相信你只想打听消息了。说说看,没准我就知道你想要的呢?”

“你知道镇上有几个男孩吗?”约翰的身子前倾,连饭都没顾上吃,专注地盯着尼尔。后者被他问得一愣,“什么意思?你要给你的三个女儿找丈夫了?现在也太早了吧?我记得最大的佩妮不是才……十岁?十一岁?”会计先生被瞪了一眼,知道自己全然理解错了,赶紧挠挠头,一脸正色地回答:“镇上的男孩没八个也得有五六个,你问这个做什么?”

约翰神秘兮兮地凑近,在他耳边小声说:“那有没有……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的?”

尼尔后仰着身子,仔细打量老友,用同样轻细的声音说:“你这么问,是听说了斯内普家的事吗?得了,一看你就没听过。我告诉你,几年前,托比亚.斯内普和他妻子艾琳带着一个小男孩住到蜘蛛尾巷里,从那之后,镇民就经常在夜里听到他家咆哮和哭喊的声音。”他也没心思吃饭了,眼帘低垂,“那个托比亚.斯内普,我远远看见过几次,是那种所有人都会绕道走的人。酒臭熏天,还骂骂咧咧的,大家都说他以家暴取乐。艾琳在一家餐馆做帮工,一天忙碌十多个小时之后,薪水里大部分都要拿去给托比亚还酒债。”尼尔啧啧几声,如愿以偿地看见约翰脸上挂起嫌恶神色。

“最后就是你想问的这个孩子了,西弗勒斯.斯内普。”会计停顿下来,似是在寻找可用的措辞,“那孩子有点古怪,对所有人都沉着脸,镇上也没有人喜欢他。据说,他长得十分瘦小,跟他母亲一样阴郁,那双可怖的眼睛里总会闪过怨毒的光。尤其是最近,托比亚总宣称西弗勒斯想要杀了他。”

约翰听见自己的声音紧绷绷的,“太夸大其词了吧?一个酒鬼的话你也信?”话是这么说,要是别人他就不管了,可若是他的女儿遇到这个孩子,那该如何是好?

尼尔重新拿起刀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你怎么对他感兴趣了?”伊万斯先生搪塞了过去,胡乱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些食物就急匆匆离开了食堂。整个下午,约翰.伊万斯更是心神不宁,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会儿想那小子是怎么骗到了阿莫芮雷斯的,一会儿又想他该怎样劝诫自己的女儿。想着想着,下班的时间很快到来。他拎起自己的包,生平第一次用这么快的速度离开工厂。

*

听见门口的响动,玛丽恩诧异地从厨房探出头,“约翰?”她半信半疑地再次看了眼挂钟,“你今天回来得很早啊。”

“阿莫芮雷斯今天出去了吗?”伊万斯先生动作利落地换下外衣,走上楼梯。

玛丽恩急急忙忙追了出来,“没有,今天没有。你问出来了?”她看见约翰铁青的脸色,知道事情比她料想得还要糟糕。伊万斯夫人下意识想要跟上,脚步在原地顿了一下,“佩妮!帮妈妈看一下锅!”佩妮大声回应,从房间里旋风似的出来,险些跟伊万斯先生撞个满怀。女孩躲开了气势汹汹的父亲,面露忧色的母亲刚好踏上楼梯顶端。

“怎——”佩妮的话被玛丽恩打断了。女人捧起她的脸颊,语气里多有焦急,“去吧,宝贝,谢谢你。没事的。”语毕,佩妮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父母前后脚进入妹妹的房间,直到厨房里浓汤的冒泡声让她惊醒。

*

玛丽恩进门之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阿莫芮雷斯站在床边,绿眼睛毫无畏惧地跟伊万斯先生对视。后者明显已经到了发怒的边缘,脸色在短短几分钟之内涨得通红。玛丽恩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到约翰身边,满脸担忧,“怎么了,约翰?你打听到什么了?”

“那孩子,西弗勒斯.斯内普,据说要杀了他爸爸呢!”约翰仍旧看着自己的女儿,他听见妻子的短促尖叫。对,正常人都应该是这种反应。他心里暗自思忖,绝不应该是阿莫芮雷斯这样,拖着病体强行跟他对峙,话语里句句都在维护那个男孩。他想着,也这样发问:“莉斯,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杀’是什么意思?一个人被杀了之后,世界上就再没有人能见到他了,你明白吗?这是一个很可怕的行为。”

阿莫芮雷斯的身子微微发抖,眼瞳里仍然平静,“是的,爸爸。我知道。”

沉默一瞬夺走了房间所有的声音。玛丽恩晃晃丈夫的胳膊,示意他先闭嘴。她来到阿莫芮雷斯身前,把女孩揽在怀里,“莉斯,我们很抱歉。周六那天早上,我们听到了你的梦话。”伊万斯夫人略微拉开了一点距离,好让两人视线相交,“你说‘救救他’,是在说他吗?”女人捕捉到了那双眼睛里的慌乱,声线颤抖起来:“你看到了什么,莉斯?你跟他相处过,对不对?”

阿莫芮雷斯试图保持沉默,但记忆里越来越频繁的伤痕、越来越深重的淤青,还有自己毫无用处的担忧的目光以及男孩故作不在意的神态,无一不在催促着她向面前的人吐露:“他不是那样的人……妈妈,爸爸,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总是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根本盖不住他身上青青紫紫的瘀伤。我……”豆大的泪珠从她眼眶里滚落,伊万斯先生一言不发地过来,把手放在了女孩背上。这时他才发现,手下的触感一片冰冷潮湿,断断续续的抽噎把颤动传递到他的左臂,一路蔓延到心房。

“我很害怕……他明明跟我一样大,为什么要承受这些?”女孩梗着脖子,可这两个成年人也没能立刻答上她的问题。玛丽恩叹息一声,把阿莫芮雷斯紧紧抱紧怀里。约翰攥了攥左手掌,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话说出口:“莉斯,你很聪明,这一点爸爸妈妈都看在眼里。听说男孩的事之后,我也很害怕。我想的是,你现在年纪还小,别被人骗了还傻乎乎地帮人家。”他看见女孩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约翰蹲下来,跟她保持平齐,“我相信你的判断,好吗?但绝对不要因此做出错误的决定。要三思而后行……”约翰没再说下去,阿莫芮雷斯伸出双臂抱住了他,声音被闷在他肩膀的衣服里:“谢谢你们。”

玛丽恩好笑地抽出胳膊,约翰面露囧色,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伊万斯夫人站在一旁,拉开房门,顿时有灯光洒落,“好了,今天这个议题就此结束,之后我们再仔细讨论吧。我已经闻到南瓜栗子浓汤的香味了。”她作势欲走,却一个转身回到屋里,惩罚似的掐了一下阿莫芮雷斯的脸颊,“听好了,阿莫芮雷斯.伊万斯小姐。以后再也不许这样藏着掖着,什么事都放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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