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修这番话越说越大,到了后边,已经不想再去遮掩,几乎整个院子的人都被他的话吸引,看向了这边。

许幽垂眸,良久无言。

他虽然武功比不上林茗,但也不是个傻子,女郎在宫中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他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点。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你们能够猜到这一步,那就不该辜负她的苦心,都好好给我待在这儿,等着明日天亮,我们自会派人将你们送回去,诸位大人,那时才是你们一身本事的用武之地。”

许幽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严修后边能见到的,只有他费力克制却始终无法平缓的肩膀。

自他出门,院中细细簌簌的讨论声不知从何时起消失了,院中良久无声。

角落里,一个众人叫不出名字的小官低声发问:“我们堂堂大丈夫,难道要一个女郎顶在前边为我们拼杀吗?”

站在他身旁的人嗤笑一声:“那可不是一个平常的女郎,她是陇右节度使许定方之女,亲上战场斩杀敌将的大将军,甚至连被漠军围困的英州,也是她仗义出手,才率兵保下的。这样的女郎,怎可以一般女郎的标准去看?”

最开始出声的小官四下偷瞄,像是许久没再这么多人面前发言似的,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可是这难道是我们躲在她身后看着她去送死的理由吗?”

身边的人斜着眼看他,语气十分不屑:“那你想怎么办?”

小官目光四处躲闪,说不出话来了。

他能怎么办?他是能舌灿莲花说服太子自己给自己戴上镣铐,还是手上有千军万马能够救被围困在皇宫中的人于水火?

他都不能。

可叹他虽微小无用至此,却还是无法亲眼看着珍视他们性命的人陨落在尘埃处。

他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只要他不再止步不前。

小官只能将目光投向严老太爷,他与他不同,严老是重臣,还有个领兵在外的外孙,无论如何,他说的话都比他有分量多了。

许多同他有着一样想法的人,此刻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小院里地位最高的几个人身上。

严老脸色青紫,一声不坑地转身进了书房。

没人知道他在里边干了什么。

与此同时,外边隐隐传来暗卫整肃的声音。

林茗站在连廊下,逐个儿点过面前剩下的暗卫,跟着他们进城的将士本就不多,大多都被许淮一按律留在了城外,他们早在把陆琮带进城门之时就给外边的人送了信,此刻外边的人想必早就准备好了,只等着他们一声令下,便能准备攻城。

如若可以,他们也并不想在京都大动干戈,可惜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他们这般仁心。

“那便争个鱼死网破吧。”林茗如是想。

许淮一原本将这些暗卫交由林茗率领,除了让他们在关键时刻能够救下朝中重臣之外,另外一重,便是希望林茗他们在危难之时有能够自由出走的助力,出了京都,回陇右也好,四处离散也罢,她只要他们能够平安。

许淮一自入宫之时起,就在为身后跟着她的人铺路了,为此,不惜以身饲虎。

林茗用力闭了下眼,将喉间一切苦涩尽数吞下。

在刚刚把院子里的那些人就出来之后,林茗便问清了这些暗卫的想法,她给了他们选择,他们可以留在槐记,在这里护住这些官员,待到明日一早将他们安全送回之后,得一生自由,这一条路是生路,还有一条,是死路。

这些人里,都受过许家恩惠,没有苟且偷生之人。

林茗忽地睁眼,眸中满是坚毅,她轻抬手指,面前的暗卫迅速变换队列,预备给城墙的守兵找些麻烦。

就在林茗踏出门的前一刻,许幽喘着粗气追了上来。

“等等,林茗,贺将军来信了!”

林茗猛地回头。

他们与贺白榆之间的联系是通过城外留下的陇右军,彼此知道传讯不易,从来都只是只言片语,哪里有“来信”一说?

可她却清清楚楚地看清了许幽高高扬起的信纸,甚至初阳微光穿透其上,还能隐约瞅见墨迹。

林茗陡然发觉,天亮了。

旭日从不会向人间吝啬自己的光亮,同样一缕薄弱的光,透过薄薄窗纸,洒在殿柱旁歇息的人脸上。

许淮一幽然转醒。

此时,紧闭的殿门被扯开一条小缝,一双眼睛透过那条缝隙,慌乱地朝里边张望着,待到确认了殿内人的身份,那双眼睛里的惊恐才降了下去。

外边守夜的侍卫今早猛地惊醒,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昏睡过去时,惊起了一身的冷汗,慌忙扯开殿门查看,待见到许淮一安然在殿中时,才觉七魂六魄缓缓归位。

只是他沉下去的心没能平静多久,待见到小道尽头的人影时,又很快被提到了嗓子眼。

领头的人身上穿着盔甲,披风在微风中徐徐往身后打着漩儿,而他的脸色,冷气逼人。

守夜的侍卫不敢看他。

刘勤来到近前,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殿前的守卫,只沉声道:“开门,太子殿下要见许将军。”

守卫颤颤巍巍地开了门锁,他的动作略微有些迟缓,生怕被统领发现自己昨夜的小差,庆幸的是,这位统领的眼神紧盯着门内人的动静,似乎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注意他。

门开后,他退至一旁,余光却瞥见刘统领并没有进屋,而是立在门口,不咸不淡地又将刚刚那话重复了一遍:“陛下有令,着许将军殿前觐见。”

许淮一闻言抬了眼皮,笑着道:“哦?只是陛下想要见我吗?”

刘统领没出声,仍旧是一副泰山崩于前不改色的模样。

许淮一貌似自嘲地笑了笑,慢慢靠着柱子站了起来,她腿脚有些发麻,走到门口颇费了些气力。

刘统领却像是丝毫不通人情世故一般,催促着她往前走:“许将军可要快些,若是陛下等急了,龙颜盛怒之下,属下也担待不起。”

许淮一扯了扯嘴角,仍旧慢悠悠地走着。

只是出乎意料的,刘勤没再出言干涉。

来往的宫人们大多低着头,遇上他们这支押解队伍,则是很有眼色地侍立一旁,连脚步声好似都比平日里要轻了不少。

宫人太监这类人,身份低微,自能自保,因此也是最先能嗅到危险气息的人,如今宫中天翻地覆,许淮一见了他们的反应,没有放在心上。

若是说毫无地位的宫人们在这个时候惶惶不安,还十分寻常,可就连文宣帝身边的马公公,此时也焦急地在殿外左顾右盼。

许淮一无声扬了扬眉,心道:“难道太子又整出了什么幺蛾子?”

瞧见了他们的身影,马公公急切的脸上闪过一丝庆幸,连忙引着两人入内:“刘统领您可来了,城中流言盛行,殿下正在骂人呢。”

流言?

许淮一暗暗在心里思索着,面上却还是一副平淡如水的模样,任凭马公公暗中暼了她好几眼,也没能探出一点端倪。

拐过连廊,入了殿门,许淮一这才瞧见殿中一片混乱,其中还伴随着太子李征的连声斥骂:“你出身巡防营,本殿在这个时候提拔你,是让你给我管住城外那些卑贱平民的,不是让你给我惹事生非的!”

阶下低头挨骂的大人愣是没吱声,等许淮一一行人进殿的时候,暗地里在身后狠狠地射了许淮一好几个眼神刀。

太子见着来人,没有继续跟他提拔起来的废物说闲话的心情,下了最后通牒:“我只给你半日,若是半日后你无法让那些人闭嘴,提着人头来见!”

这位大人满头官司,苦大仇深地出了殿。

许淮一在短短几句之内已经厘清了前因后果,不同于太子满脸阴沉,她喜上眉梢地出了声:“殿下看似烦闷不已,可有属下能为殿下分忧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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