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因为祝观澜一整天都盘算着祭拜的事,当夜她便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极为寻常的早晨,她从床上爬起来,推开门,便在院中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两人。
林溪正低头缝着一件衣服,听见门响的声音,转过头笑道:“小阿意,你终于醒了?今早可有口福了,你昨日不是嚷嚷着要吃汤圆,你姑父一大早便出门买了些回来。”
祝观澜旋即笑了一下,朝着正在扎马步的季徊甜甜开口:“谢谢姑父!”
她飞速地梳洗完毕,端着汤圆碗放到桌面,季徊见状便也站直了身子,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便也紧接着落座。
虽说他和林溪都是猎骨人,但往往并不一起行动,一家子能够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并不算多,因此季徊立了个“规矩”,无论如何,早上这一顿,大家必须得一起动筷。
“林溪,吃饭了,等会儿再忙。”
林溪头也没抬,“我这还有几针,你们先吃,别等我。”
祝观澜和季徊对视一眼,双双笑了一下,但谁也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林溪没听见声响,终于抬起头,无奈道:“我真是怕了你们俩了。”她将手中的线飞速地打了个结,又把手里的衣服放好,轻轻瞪了季徊一眼,“缝好了……你今天不是还要去昭平会么?也不怕迟了?”
季徊答得却很坦然,“没什么大事,点个卯罢了。”
“这话能从你嘴巴里说出来,还真是稀奇。”
祝观澜闻言没忍住一下笑出了声。
从前,季徊还不是她姑父的时候,那真是称得上一句“夙兴夜寐”,他孤家寡人一个,平日便住在昭平会里面,大家都默认他定然要和上任会主沈钰一样,与堕骨打一辈子交道。
却没想到,季徊从“暗生情愫”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如今更别提什么“住在昭平会”里,若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他连去都不愿意多去一趟。
季徊也跟着朗声一笑,“没事,我如今有妻有子,就算去迟了,也情有可原。大家都会谅解我的。”
林溪听完又瞪了他一眼,“快吃吧,大家不偷偷骂你就不错了。”
他垂着头勾了勾唇,但也没再说什么,只默默地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一顿饭终于结束。
季徊把碗收拾完毕,进屋换上那件刚刚缝好的衣裳,他还不着急,在镜子面前看了又看,感慨道:“我夫人手艺真好。”他又将新缝制的口袋翻开,“真让我过上好日子了。看看这针脚,又细又密,怕是往里头装二斤花生也撑不坏。”
祝观澜那时只知道季徊的习惯便是多缝几个口袋,把保命的小玩意儿都装在怀里,但她也不知道季徊具体会装点什么,于是抬起脸认真问:“姑父,你真有口袋是特意装花生的么?”
林溪靠在门上答:“嗯、对,你姑父左边揣二斤花生,右边揣二斤瓜子,也不知道这是要出门杀堕骨,还是出去看戏的。”
祝观澜听明白他们这是在开玩笑了。她跟着笑了几下,又问:“姑父,那你平时都在口袋里放点什么啊?”
“那当然都是有用的东西。”季徊从架子上拿了个匣子下来,他将匣子打开,一边展示,一边一样一样地把东西装到怀里。
“这是镜子,让人不回头便能看清身后的情形,有时候还能利用光斑引开堕骨。”
“这是绳索,遇到悬崖峭壁,用处就大了。”
“银针,可以用来拨开门锁,关键时候还能当暗器使。”
“石蝉。石蝉……不是保命用的,”季徊想了想,把两只石蝉放到心口处的口袋里,才说,“它可以用来传话。”
祝观澜听明白了话中的意思,她看着季徊的动作,“那你为什么只带两只石蝉?”
“不然的话,带着二斤石蝉出门?”季徊哈哈一笑,“真到了‘特殊’的时候,一只飞回昭平会,一只飞回家,找到你姑姑……便够了。”
祝观澜皱起眉,反驳道:“那怎么能行?那我呢?我若不和姑姑在一块怎么办?你都没什么话想和我说么?”
季徊被她问得愣了一下,旋即从匣子里又摸出一个石蝉,塞到口袋中,“好。你说得对,姑父保证,以后出门都多带一只石蝉,怎么样?”
祝观澜终于满意了,她点了下头,刚想开口说“好”,梦便醒了。
梦醒之后,头疼欲裂。
祝观澜用力按了按额角,又翻身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那疼痛才慢慢地消散了几分。
此时还是夜半,她重新躺回床榻,却无论如何也再难入眠,脑中却反反复复,浮现出梦中的场景。
祝观澜把头埋在被子里,浑浑噩噩地想了许多,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太过思念林溪二人,才会梦见他们,一会儿又觉得这梦来的绝非偶然,定然是林溪二人想和她说点什么,因此特意来提点一二。
如此又反复折腾了一个时辰,祝观澜在半梦半醒之间,猛然坐了起来。
她飞速地跑到角落里,打开那个刻着“林”字的箱子,将最上面的袋子拿了出来。祝观澜颤抖着手打开布袋,然后将所有东西全部都倒在床上。
她伸手在那些东西里快速翻找了几遍,口中喃喃数着:“一、二……”
一共只有两只石蝉。
虽然那天之后,家中再也没人提起过那件事,但季徊答应她的事情,便从未食言过,他说了以后要带“三只”石蝉出门,便只会是三只。
那么,他们离开的那日,还有一只石蝉,飞到哪里去了呢?
脑海中一个猜想渐渐鲜明起来,她深呼几口气,扶着床,慢慢地站了起来。
*
虽说祝观澜后半夜都没睡好,但一大清早,她还是抱着准备好的东西,和裴翊白一起,来到了昭平会的后山。
山峰险峻,两人走了一会儿,才找到地方。
此地位于山谷中央,这个时节,恰好便是春花盛开的时候,满地五颜六色的小花连成一片,在风中摇曳起来。在这片花海之中,便安静地矗立着一排一排的石碑。
祝观澜九岁时跟着林溪来到了栖霞城,次年林溪就加入了昭平会。如今她已经长大,但记忆里一些耳熟的名字,都化成了石碑上的几个字。
她慢慢地在碑林中穿过,终于在一块石碑前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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