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的空气变得更稠了。

姜智恩站在窗前,背对着白雨浓,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顺着玻璃往下流,像眼泪一样。

“你……”白雨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长得很像你爸爸。”

姜智恩的肩膀绷紧了。

“我一直记得爸爸的样子,他辛苦把我拉扯长大,却因为疾病离开……我永远忘不了他快快死的时候,还抓着我的手,告诉我,不要怪你!”她说,声音依然很冷。

白雨浓没有接话。

姜智恩转过身来,看着白雨浓。她的目光很直,没有任何躲闪,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钝地抵在白雨浓的胸口。

“你为什么走?”她问。

白雨浓的嘴唇颤了一下。

“我……”

“是因为有了别的男人吗?是因为你想来首尔当画家吗?是因为你不想要我和爸爸了吗?”姜智恩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控制不住,“你知不知道爸爸一个人把我带大有多辛苦?你知不知道他生病的时候我连医院都去不了,因为我还要上学?你知不知道他走的那天——”

她停住了。

深呼吸了一次。两次。三次。

“他走的那天,是拉着我的手走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他跟我说,‘不要恨你妈妈’。他说了三次。他说‘不要恨她,不要恨她,不要恨她’。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一个要死的人,最后说的话是关于一个抛弃了他的人。”

白雨浓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流进嘴角,流进脖子里。

“对不起。”她说,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智恩,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姜智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对不起能让爸爸活过来吗?对不起能让我的童年重新来过吗?对不起能让那些年所有的——”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看到白雨浓跪了下去。

不是夸张的那种跪,不是演戏的那种跪。就是腿软了,撑不住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像个孩子。

姜智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跪在她面前,哭得浑身发抖。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不是恨意。

恨意太硬了,碎不了。

是那种她以为早就死掉了的、对母亲的渴望。它没有死,它只是被埋得太深了,深到她以为它不存在了。但此刻,它从地底下翻涌上来,带着泥土和鲜血的气息,狠狠地撞在她的胸口。

她蹲了下来。

蹲在白雨浓面前,伸出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落在了那个女人的肩膀上。

“别哭了。”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白雨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智恩……智恩……”她一遍一遍地叫着这个名字,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姜智恩看着她,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张被岁月和生活摧残得面目全非的脸,看着那双沾满颜料、粗糙得不像一个画家的手。

“你起来。”她说,伸手去扶白雨浓的胳膊。

白雨浓站起来,腿还在抖。她靠在桌子边上,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但怎么也擦不干净,因为新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你坐吧。”姜智恩说,自己先坐在了床沿上。

白雨浓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因为有别的男人才走的。”白雨浓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走,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妈妈。”

姜智恩没有说话。

“我生你的时候,才二十一岁。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白雨浓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握,指甲缝里的颜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艳,“你爸爸对我很好,很好很好。但我总觉得……我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总觉得我应该去更大的地方,画更好的画,成为更厉害的画家。”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来了首尔。我以为只要我努力,我就能成功。但现实不是这样的。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买我的画,我住过地下室,吃过别人扔掉的剩饭,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风扇。我画了二十年,什么都没有画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姜智恩,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不是不想回去。我是没脸回去。”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想你。每一天都想。你三岁的照片我一直留着,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之前看一眼。但我不敢联系你,不敢联系你爸爸。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

姜智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上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几个淡淡的印子。

“你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有。”她说,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嗯。”白雨浓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

“那你还画吗?”

“画。”白雨浓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每天都在画。画画是我唯一会做的事。”

姜智恩抬起头,看着她。

“我能看看吗?”

白雨浓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些画一幅一幅地搬出来。

有些画已经画完了,有些只画了一半,有风景,有人物,有抽象的色彩堆叠。

姜智恩一幅一幅地看过去,看得很认真,不是敷衍的那种看,而是真的在看。

在一幅画面前,她停下来了。

那是一幅肖像画。画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片花田里。女人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她的姿态很温柔,微微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婴儿的脸也是模糊的,但能看到她的手。

小小的、胖胖的手,紧紧地抓着女人的衣领。

“这是我。”姜智恩说。不是疑问,是肯定。

白雨浓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你画的。”姜智恩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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