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鱼汤一出锅,西芙拉和菲奥娜耸着秀气鼻子寻了过来。
到这会,她们才注意灶台旁杵着的大约翰。
“他是谁?”
西芙拉眼含戒备,挑剔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大约翰一遍。
菲奥娜也端起姿态,下巴微翘,一股子傲慢劲儿。
尤兰达没开口,大约翰先磕磕巴巴的自我介绍:“我、我叫约翰,是新来的杂役。”
他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下意识攥紧衣角。
见识过尤兰达的厨艺,见识过她对厨房事务的严苛要求,大约翰没底气说自己是学徒,只敢称是杂役。
尤兰达对上女儿们投来的询问目光,颔首点头。
西芙拉眼睛倏地亮了,仿佛看到了曙光。
菲奥娜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那我们——”
“不可以,你们照旧负责洗碗。”
尤兰达知道她们的小心思,不给说完就堵了回去。
两人不敢反驳老母亲,没好气地瞥了瞥大约翰,随即把目光全转移到杂鱼汤上。
她们不约而同的俯身弯腰,鼻尖凑到陶盆边,深深吸气。
“好香!”
“没有腥味!”
姐妹俩围着杂鱼汤,不时询问尤兰达如何做的,大约翰插不上话低头刷锅。
尤兰达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见趁灶膛火势旺,烧水煮面条。
面条没什么好讲究的,开水下锅,煮到浮起就行,不用时刻盯着。
大约翰刷完锅发现自己闲下来,手脚无处安放,扭扭捏捏找到尤兰达领新任务。
尤兰达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是发布任务的NPC。
她想了想,往菜园子方向抬抬下巴:“菜园子里有一条空着的地,你去挖个小坑。”
又指指桌下盆里的杂鱼内脏和鱼鳃:“把它们埋进去。”
大约翰一脸认真地端起盆,听清下一句吩咐,整个人懵了。
西芙拉没大约翰那么多顾忌,直接问出口,“妈妈,为什么要扔进土里?”
这下,大约翰陷入了纠结,纠结自己该不该避出去,万一听到不该听的……
“当肥料。鱼的内脏、鸡鸭牛马的粪便、我们吃的肉,都可以埋进去,等上一段时间,就能帮助菜园里的菜苗更加快速的生长。”
尤兰达一脸无所谓,随口回答。
这实在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知识,养过花的知道,埋过尸的更清楚。
以前沉迷种月季,尤兰达没少因此闹乌龙,左右邻居经常怀疑她杀人抛尸。
解释不清什么是土肥力,什么是发酵过程,她索性含糊带过,只说帮助生长。
厨房里,三个听众,三脸懵逼。
西芙拉将信将疑,菲奥娜一脸茫然。
不是在说鱼内脏吗?为什么跳到了菜苗,还帮助生长?这两样听上去毫无关联。
大约翰的困惑不比两人少,云里雾里的,但夫人这么说,他就信。
大约翰抱着盆,老老实实蹲进菜园子里,一铲一铲挖坑,鱼鳃鱼肠子埋进去,埋完还用脚踩实了,生怕没埋好。
尤兰达继续忙活晚饭,昨天泡淡鱼露的咸鱼块取出来,撒姜丝葱段淋料酒,连盘子一起放在芦苇垫上,架上锅清蒸。
这边忙妥当,她回到流理桌前,切野韭菜、打鸡蛋。
野韭菜特意留出一捧炒鸡蛋吃,存放在空间里,这会拿出来还鲜灵灵的,叶子宽厚油亮,掐一下能出水似的。
尤兰达抓了一把,刀刃贴着叶子切成寸段,咔嚓咔嚓脆生生的响,辛辣香气立刻窜进鼻腔。
切完韭菜,新买的鸡蛋摸出五颗,碗沿一磕,蛋液滑进陶碗里,加点盐搅散。
锅热,倒油,待金黄的油汪在锅底,蛋液倒进锅,刺啦一下,边缘就凝固了,嫩生生的蛋块慢慢成形,还带着点湿润的光泽,尤兰达就把它盛了出来,
锅里留点底油,野韭菜茎先倒进去炒两下,再放韭菜叶,炒到韭菜由挺变软,颜色从翠绿变成深绿,刚炒好的鸡蛋便可回锅,加一撮盐快速翻滚几下,最后,在锅边溜一圈水。
多点汁,拌面才更好吃。
从下锅到出锅,不过两三分钟,野韭菜炒鸡蛋出锅。
这时,面条也煮好过了一遍凉水,分成四碗。
尤兰达给每一碗面都盖了个严严实实,金黄配翠绿,油汪汪的堆在面上,香气四溢,
拌面端上桌,杂鱼汤正好晾到能入口的温度,清蒸腊鱼也完成了。
咸鱼切薄了泡透了,稍稍蒸个十分钟,出锅后热油一浇,霸道的咸香改过了杂鱼汤的鲜香。
四碗面,一盆汤,一叠清蒸腊鱼,几样菜往桌上一摆,看着就馋人。
原本还有一个茄盒,好让她们知道茄子到底有没有毒,大约翰的意外出现,尤兰达暂且歇了心思。
“去洗手,孩子们。”
尤兰达不厌其烦的提醒他们注意卫生。
西芙拉和菲奥娜撒腿狂奔去了井边,挖完土的大约翰也乖巧的搓洗双手,三人都对今天的晚饭报以极高期待。
和西芙拉、菲奥娜单纯的期待不同,大约翰的期待,藏着梦幻的向往。
他是亲眼见证面条的诞生,从擀面到煮面,变戏法一样在他眼皮子底下成形。
大约翰喉结滚了滚,这可是小麦粉啊,细细白白的小麦粉。
他知道小麦粉有多精贵,在修道院里,只配进主教和勋爵老爷的肚子。
他想起夫人白天说过的话,“我们吃什么你吃什么,少不了你一口”。
老实说,大约翰只当夫人在哄骗他,并未当真。
他为许多店铺做过许多杂活,说好包晚餐的的店铺,最多用几个土豆或者半块黑麦面包打发杂役。
他,以及更多像他这样的人,已经习惯如此,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大约翰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疯狂上涌的酸意憋回去。
“发什么呆,赶紧吃饭。”
尤兰达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叫了好几声。
西芙拉和菲奥娜已经上桌,一人抱着一碗面,吃得喷香。两个脑袋凑在烛光里,腮帮子鼓鼓的,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喟叹。
大约翰嗯了一声,久久没舍得挪开视线。
烛光明亮的起居室,橡木长桌上摆着从林子里摘来的鲁冰花,紫的粉的蓝的,插在陶罐里,好看得很。
两位金灿灿的小姐学着夫人的样子,攥着叉子搅拌面条,享受的吃着咸鱼块。
他像做梦一样,恍恍惚惚走进去,抱起自己那碗面,没有上桌,而是蹲在了门边。
面碗捧在手里,烫烫的,沉沉的。
他低下头,狠狠吸了一口热气。
尤兰达歪了歪头,想叫他坐下来吃,餐桌大着呢,刚张嘴又想起这里的规矩,及时改口。
“还有咸鱼和鱼汤,自己盛。”
大约翰过了好一会才发出声,闷闷回应:“好的,夫人。”
他卷起面条,暴风吸入,慢慢咀嚼,每吃一口要嚼上半天,再回味半天,珍惜得不行。
面条软硬刚好,也不剌嗓子,裹着野韭菜味的汁水,每一根都沾满了香气。
鸡蛋嫩嫩的,滑滑的,野韭菜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浓郁味道。
上帝啊,谁能想不到它就是山上遍地的野草。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麦麸含量最低的面条。
不对,他以前也没吃过面条。
再怎么舍不得,满满一碗拌面还是吃完了,大约翰舔干净碗,极力缩小存在感,鬼祟蹭到桌边给自己盛了鱼汤,叉起一块咸鱼。
见夫人没有骂他,大约翰踏踏实实回到门边,急不可耐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温热汤水一入口,他整个人僵住。
鲜,怎么会有这么鲜的汤?
他一鼓作气喝掉半碗,随后想起还有咸鱼。
咸鱼外表朴素,和平时吃的没太大区别,大约翰没多想,叉起肉往嘴里送。
稍一咀嚼,大约翰瞪大了眼睛,缓缓垂眸盯着叉子上的半块咸鱼肉。
他十分确定,就是普通的咸鱼,他在集市见过,便宜得很,穷人买不起鲜肉的时候全靠它果腹。
可夫人做的咸鱼,跟他以前吃的完全不一样。
不咸,不腥,不柴。
他回头看一眼橡木餐桌,和桌上的残羹冷炙。
小麦粉无疑是精贵的,可鸡蛋呢?野韭菜呢?咸鱼呢?
他穿梭菜市街的时候见过价,没一样是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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