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路上每十五里便有官驿,皆为夯土大道,商旅车马络绎不绝,是最为安全稳妥,不过这般到了京城时间必定紧迫。
王羽眉见崔家没有要改日子的意思,便也没擅作主张提,她看那崔祐之身姿不凡,一点儿官架子也无,是个温厚脾性,她放下心,但还是得有规矩,不然看轻了她家朝莺该如何?
于是她暗中也递话给崔明持,最好教崔祐之不要再露面。
此事本应是周家人去说最好,可除了外家的谁能替周朝莺上心考虑?
王羽眉此番得了老太太的命,可更多也是怜惜这孩子,自小没个母亲着落,如今成亲也只能靠着她与小妹多加照顾。
马车装好行囊,继续路途。周朝莺出发时没瞧见崔祐之的身影,想来他应该自己走了,也不好再待她身边。
这侧书林刚跟着崔祐之从官署出来,被一阵相送,才脱了身策马往前面的车队赶。
书林自幼跟着崔祐之,做他书童,后来近身侍候。周家娘子估摸着忘却了,在她尚且年幼的时候,周老带着郎君还去过周家,书林也一道去了。
周娘子才三岁,豆丁点大,除了伺候的下人没什么玩伴。周老叫崔祐之给她念书听,他得去帮忙崔家的事,那时候崔家旁系不远万里来分财产,甚至雇人打伤崔祐之,是以他只能到周家去躲避养伤。
周朝莺怕没了印象,崔祐之已经记事。她跟着念千字文,念一会便不高兴了,要去玩。崔祐之的宠溺已经初见端倪……书林听自家爹说郎君小时候背不出文章便要挨打,旧伤未愈新伤便至。
书林替自家主子心疼,可怜郎君小时候对周娘子多好啊,可惜自从周老意识到他意图不轨后便防得很,半点近身不得。
崔祐之到了客栈得先写奏折,实属于放这备婚假依旧得做事,可在此之前就算休沐崔祐之左右也没别的事,吃吃茶看看书便想朝堂堆积的事,待在书房里。
书林觉着如果郎君成亲也算好事一桩,至少生活里便不再都围着事务。
崔祐之搁下笔,吩咐他去瞧外头情况,尤其是看林、周两家长辈,书林已经轻车熟路,这不就是想找机会去瞧周娘子么?
……
好在剩余的路走来算得平稳,崔明持的私宅坐落在南山边,山清水秀,除却没有将红绸高高挂起,已经装点奢侈,门槛华贵,届时周朝莺从这里出嫁,一路到城内,缘由孝期不过一年,不好铺张,王羽眉便安排着不必游街,迎回崔宅再好好办场酒席招待便是。
周斐文虽已辞官,曾经举荐过的后生,加之崔家的亲戚,人只多不少,崔祐之更有阁臣身份,又得圣人青睐,不定会派人来送礼,林家人压力颇大,周家人却心思活络,失了个周斐文,那再造一个便是?
周朝莺揪着田产不放,可作为长辈亲戚跟着留在京师,她还能赶人不成?再慢慢维系人脉,周家作为崔家亲家,在京城谋个差事又有何难?
于是到了京城,那一直装聋作哑的周家人终于拿起事儿来,周家来了两位伯母,一个堂弟两个堂妹。
大伯母方恬,带着自家两个女儿,都已经及笄,如花似玉的年纪,还未说亲,跟着崔家一路打听京城贵家尚未婚配的儿郎。
二伯母应芩燕,同是书香门第的,周朝莺这堂弟不过年十三,要来京城书院求学,还给崔明持塞过话,被她找理由先敷衍了过去。
周朝莺对这两房的心思一清二楚,她虽靠着崔家保下了自家家产,周家却不会善罢甘休,总能找到地方挣点好处。
林玉妧啐道:“真真一群眼浅的货色。”她对周家与两位兄长的态度一样,阿姊在时,周斐文就得常常接济,只因那是他唯一长辈脉系,这人做官又做得清贫,在的时候一无名小吏,阿姊去了倒是官越做越大。
不过周斐文一直没有续弦也是出乎林家人意料的事。
再怎么样,她阿姊半分福气都没享到,如今朝莺有个好亲家,却跟蝗虫一样纠缠不放。
周朝莺出了牌,笑道:“姨母莫担心,崔世兄能位居高位,我二位伯母肯定都拿捏不到他。”
林玉妧得了稀奇:“都快成亲了还叫甚世兄?教崔家郎听到怕不得伤心死了去……”
“姨母!”周朝莺真怕她逗弄她,林玉妧说起来和比崔祐之大不得多少,如今二十八的年纪,上头两个兄长,母亲也由着她。是以夫婿都是她自己挑的,两人一直蜜里调油。她能出门替周朝莺操办婚事,也是姨夫听她的话。
是以她也一直拿自己当成长辈。王羽眉“解救”周朝莺,对林玉妧道:“好了,你快少些碎嘴。”
“朝莺想怎么叫怎么叫,不过须得记着,红包不丰厚可不能改口。”
林玉妧捂着嘴笑:“嫂子莫说我了,你也不遑多让。”
周朝莺恨不得钻进地缝,她牌也不打了,起身,面颊上两团红云:“两位好‘母亲’,你们就取笑我,再不跟你们凑局了。”
周朝莺装作要走,林玉妧拉她,哄道:“好了,不说了。今晚想吃什么,我亲自下灶,说起来也得款待款待崔姐姐,一路她也操心不少。”
周朝莺顺势坐回去,她本就并非真的要走,而是知晓姨母会拦她回来。
“朝莺现下不能见崔家人,你这款待留着酒席去劝吧。”王羽眉睨她一眼,怎地都想一出是一出。
三人一道用过饭,周朝莺便回院收拾箱笼,如今离婚期不过几日光景,崔祐之应是忙着张罗,除却路上还能看见几面,来了别苑后竟不见了身影。
除却洛青,为了添陪嫁,崔家又送来了两个小丫头,年岁都不大,这几日摸着周朝莺习性,已经和她相处不错。
周朝莺是个好伺候的主,平常习惯和贵家小姐差不多,嘴也不挑,耳根子软,若是犯了错,磕个头也便揭过去。
洛青道只要真心服侍,周朝莺待人宽厚,也舍得银两,不会亏待。
周朝莺喜欢有手艺的人,这点从她在灵州做生意便能看得出,一个是她自己喜欢,一个是确实好卖,她擅长添噱头叫卖,从不着急,总能得个好价钱,同样舍得分红,手艺匠人也愿意跟她合作。
两个丫头其中青云擅长庖厨,搓的丸子晶莹剔透,入口顺滑,周朝莺喜欢晚上读书累了叫她做一碗垫腹。青游有些功夫,据说是崔明持买的兵卒家的丫头,当时卖身葬父,入了贱籍。
周朝莺怜她有如此孝心,身体又更健壮,平日里出门采买,干得重活便给额外赏钱,青云也一般,加餐了便给赏。
书林摸到周家人院落的时候,便瞧见了青游,他知道青游改了名字,于是叫“青游”,招呼她来。
书林自知此番行径不妥当,却还是被自家主子“委以重任”。
他袖中掏出一物,是封信,小声道:“劳烦代给周娘子,是崔公的。”
青游了然,接过,道声好。
这信自然到了周朝莺手里,她还疑惑为何崔祐之不直接来找他,才发现此崔公是画了张小画给她的。
周朝莺知道婚期前这日子不能见面,她本身也没这个心思。只是攒了好多书中疑问等着问他。
毕竟女科三年一次,明年开春便要开考了,这是她心中的头等大事。
崔祐之画的是她,周朝莺一眼便瞧出来了。难为他还记得自己及笄礼时的样子,周朝莺觉着很有纪念意义,到时得定制个雕花框裱起来才好。
……
七月二十这日是周朝莺生平起的最早的一日,洛青刚给她擦了脸,林玉妧就到了,她神情有些慌张,往周朝莺手中塞了个“画本”样的物什。
“瞧我,昨日一直盯着流程,忘记了来给你这物。”
周朝莺头还发懵,她被带着坐到梳妆台前,几个侍从嬷嬷一拥而上,只来得及堪堪瞥两眼这话本,她便“啊”了一声。
……姨母为何要在人如此多的地方给她这东西。
周朝莺不由扶额,先将话本递给洛青,待她上了花轿再瞧也不迟,反正花轿得走一个多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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