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晚上陈幼兰打了个电话到薛公馆来,刚“喂”了一声,金雪池便悚然一惊:她忘了给陈幼兰打一通拜年电话,或者亲自上门拜访。人家是孕妇,理应受到她的关怀。不过陈幼兰毫不计较,兴冲冲道:“有一封信寄到我们家了,打了好几个洋邮戳,收件人是你。是遣人给你送过来,还是明天你来拿?”
“我明天来吧。”
“那我要让厨子做点好的。”
金雪池本想叫薛莲山一起,但因为昨天和他闹了一通,心里很有些气恼,觉得不该总跟他乱混乱玩,叫他以为自己是个随便的人。而薛莲山听说她要出门,亦不发表意见,只是翻个身继续睡懒觉。
到达袁公馆的时候,陈幼兰正在一个本子上画花样,袁孝勋也起了,但是似乎起得不情愿,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呵欠连天,跟着无线电里放的粤剧摇头晃脑。
一见金雪池进门,陈幼兰便把无限电关了。袁孝勋砰地一声双脚落地,很恼怒的样子,又不好发作,忽然抄起茶案上摆着的信封,作势要撕开。金雪池不怕他看内容,只怕他看到“Chin Hsueh Chih”这个名字,几乎是飞过去夺了过来。
抢夺之中,信封已经裂了个口子,不知里面的东西破没破。她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拆信,袁孝勋也背着手乱晃,谁也不跟谁客套。陈幼兰夹在中间,万分尴尬,小心翼翼地凑上去想看信纸破没破;不料自己一靠近,金雪池就把信纸折好收进了手袋里。
“哎......”她陪着笑说,“没、没破吧?”
“没有。”
金雪池的心情已经十分雀跃了,加州大学要她!嘿嘿,就算王院长说她平均分不够,一封推荐信就还是把她推荐过去了。又有书读了,又可以和他一起走了。她回去捡刚情急之下扔在地上的袋子,对陈幼兰道:“这是我们家做的腌肉,味道很好。还有一顶抹额,给你头部保暖用。”
陈幼兰接过腌肉,依然红着脸,赶忙叫女佣端茶送点心。茶是凉茶,本来就苦,里头还窜着生姜的辣味。金雪池只喝了一口,顿了顿,就把杯子放下了,“好奇怪。”
“别人送的。其实还好,喝多了就习惯了,祛湿嘛。”
袁孝勋插嘴道:“只有你一个人喝得习惯。”
陈幼兰不理他,仍对着她笑:“你们家先生回啦?”
“回了。”
“怎么不叫来一起吃饭?我今天准备了很多好菜,还煲了汤。”
袁孝勋又插嘴说:“你这么难看,他懒得来看。”
金雪池勃然小怒了,越过陈幼兰盯着他,“幼兰比你好看多了,你不仅油头粉面,还没教养。而薛先生是最有教养的人,不来是因为身体抱恙,他刚从桂林回来。你这段时间又在做什么?”
“薛太太。”陈幼兰叫住了她,同时感到非常诧异,不知道她还能反应如此快、言辞如此犀利。本来自己已习惯袁孝勋的疯言疯语,丝毫不受触动,但她一席话出来,真让陈幼兰受触动了。
她是真的爱她那位丈夫。原来爱是这样的。
“我有必要公道地说一句,孝勋最近做了不少好事。”陈幼兰细细道,“他成立一个私人的难民会,设立了五个免费发放食物的救济点,还写了几篇文章,投了报纸,昨天还去主持了国货展呢。别看他这人嘴上混,心里还是懂道理。”
金雪池很理解她突然说这个,就像两个女子在家里对诗,突然意识到房梁上有个锦衣卫,诗歌内容便一转开始颂圣。袁孝勋倒皱了皱眉头,一声不吭,抱起无线电回了自己的房间。
中午陈太太没下来和她们一起吃饭,陈幼兰解释说是回老家祭祖了。金雪池心念一动,“回温州?”
“回广州。”
“我在广州有几房亲戚,说不得还互相认得。你娘姓什么呢?”
“姓邝,我外祖父叫邝盖世,有点小名气。你那亲戚呢?”
金雪池胡编了一串名字出来,同时想:陈幼兰答得这么顺畅,并不把她和照片里的人关联起来。想来也是,自己也和少女时期大不同了,当年做少女的时候又瘦又黄又皱巴巴的,薛莲山看都不多看她一眼呢。
这下好了,陈太太祖籍广州,再巧也没有了。
本来她还打算再坐一会儿,因为茶点很好吃,不过陈幼兰劝她走,说她如果在这里,袁孝勋就不会下来吃饭。金雪池只好告辞,不知道天下有这样的男人。好在这男人虽神经质,倒也没什么破坏力,很多纨绔都是真会打老婆的。
薛莲山看到她的录取信,亦是十分高兴,读了好几遍,立刻带她出门办签证。把车停在领事馆大门口,远远就看见了玻璃门后金发碧眼的洋人,浓度之高,令人望而却步。
前来领事馆的人非常多,金雪池去排队,踩在一条被踏到起毛的红地毯上;薛莲山在队伍外,和她低声说话,她往前挪一步,他也跟着往前挪。像是一种庄重的仪式,不属于他的路,他却始终陪她。半个小时的等待过去,她觉得和他的一生都走完了。
业务员向她投来征询的目光,她就向薛莲山投去征询的目光,他笑道:“高材生,跟他们说几句洋文!”
金雪池没办法,只好磕磕巴巴地开始问学生签证怎么办,其句式之坎坷、发音之曲折,令人咂舌。业务员让她重复一遍后,终于听懂了,说了又快又长的一大串。她说:“Pandon?”
后面排队的人叫道:“Pa你老母啊!”
薛莲山只好走上来跟人家交流,几句话后,拎着金雪池往外走,道:“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圣约翰不是英语教学吗?”
她争辩说:“又不考口语,我只会听不会说。而且他说的也跟中国人说的不一样。”
“其实差得也不大。”
“好吧,他说什么?”
业务员说要往一个账户里存两千美元后再冻结起来,提供中英文存单。金雪池跟着他去了洋行,非常惊讶地发现他给自己弄了个账户,过去她上交的所有工资都存在里面;现在他又从自己的账户里转了点钱出来喂养她的小账户,凑齐了两千美元。
他还是一分钱都没拿她的。这人要使自己的言行在道德上立于不败之地,谁也不能挑他的错,谁也不能指责他不是君子。日后吵架、分家了,她也没有坏话可说。这么多年来,他就是一步也没走错、一个便宜也不占、一次也不曾被情绪冲昏头脑,才把自己打造成一个霁月光风的薛先生。多么累,但多么让他满足。
她尊重他,不再提让他收下工资的话。
把中英文存单打印出来,洋行下班了,领事馆大概也下班了,他们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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