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一年春,宋清平领着七岁的叶含章进了寿康宫。

二人出现在门口的那刻,陈晚荣终于第一次见着了这个由自己命名的孩子。

他是被宋清平牵着走进来的,临到陈晚荣跟前,手依旧与母亲的手紧紧握着,似是不愿意松开。

这孩子身着一袭红白交领的短袍,头发扎成马尾样式,高束在脑后,衣着十分规整,就是眼神不太敢看人,一直往宋清平身后缩。

陈晚荣定睛看他,只觉得这孩子五官应是随了他父亲,明明年纪尚小,面上已是能看出些英武之气,只在眉眼处,隐约还有一些宋清平的影子。

宋清平将手扶在叶含章肩上,将他转向陈晚荣,弯下腰道。

“含章,这位便是娘亲曾与你提起的晚荣,她是娘亲最好的姐妹,往后你在宫中,就叫她一声干娘。”

闻言叶含章终于抬头,看了陈晚荣一眼。

陈晚荣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一双桃花眼也微微弯起,轻声唤了句。

“含章。”

小含章虽自幼跟在母亲身旁,见过的人也不算少,可还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她唤他时,面上含笑,眼尾也微微上挑,弯成了一个很漂亮的形状,就像戏本子上画的那种。

他记得之前偷偷翻过的,那些母亲不让他看的话本子,里头说但凡长得太好看的女人,都是妖精变的。她们会笑,会弯眼睛,然后把人的魂儿给勾走。

她的目光转向他时,身子也下意识向前倾斜了一点,将那股他进殿时就闻到的香气又带过来一些。

是一种他不认识的花香,但很好闻。

而她说话时的声音——她的嗓音温温柔柔的,和母亲睡前给他念故事时那种低喃有一些像,但似乎要更好听一些,就像话本子里妖精说话的声音。

小含章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又悄悄将脚重新迈了回来。

母亲的目光还盯在他脸上,等着他叫出那声“干娘”。

他不想让母亲失望,可嘴巴张了又张,那两个字却像是在喉咙里卡住了似的,怎么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只磕磕绊绊说了一句。

“太……太后万安。”

宋清平微微皱了下眉,进宫前她曾提醒过儿子一回,当时叶含章还答应的好好的,可如今这副表现,显然让她不太满意。

但她很快笑了笑,重新看向陈晚荣,替儿子圆场道。

“这孩子认生,许久未进宫,怕是有些被吓着了。荣儿你莫要见怪,待回头他多见你几回,就不会如此了。”

陈晚荣也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但并未勉强,轻轻一笑,从位子上站起来,又走到叶含章身边,缓缓蹲下身。

她蹲下来的动作有些不稳,云岚见状,下意识就想要伸手扶她,却被陈晚荣用眼神制止。

然后她迎上叶含章的目光,与他平视,用了一种比方才更温和的语气道。

“不叫干娘也无妨,喊太后就好。往后你若在宫中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来找我,知道吗?”

叶含章一愣,眼神中虽仍有几分怯意,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陈晚荣见状,伸手将叶含章往自己这边揽了揽,目光又顺势看向宋清平。

宋清平正温柔笑着,神情与从前在公主府头回告诉她怀孕时无异。

陈晚荣也回以微笑。

临走前,宋清平弯下腰,摸了摸叶含章的脑袋,将他发顶上那一撮翘起的毛发轻轻抚平下去,又同他叮嘱道。

“含章,在宫里要听太后的话,不可以淘气,明白吗?”

叶含章再次点头,人虽小小的,目光却是说不出的坚定。

可目送母亲离开时,他的嘴唇还是不自觉抿起来,垂在身侧的那只小手,也握成了拳头的形状,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陈晚荣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没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小含章的肩膀,转头吩咐云岚几句,便让宫人领着叶含章去了伴读的地方。

……

自叶含章入宫伴读后,因年纪相仿,两个孩子很快便成了好友。只是二人性子不同,上学堂和日常相处,表现自然也不甚相像。

譬如在太傅授课时,叶含章总是坐得笔直端正,宋扶行则不大能安分待在位子上。

一日太傅抽二人起来背诵《论语》中的《为政》篇,宋扶行背着背着,就把《雍也》的内容给背串了进去。

太傅摇了摇头,又转向叶含章。

叶含章倒是没有犯和宋扶行一般的错误,流利地将通篇背了出来。

宋扶行有些不服气,趁着太傅背过身时,伸长了脖子去看叶含章的书,却见上头空白处竟密密麻麻地做满了笔记,甚至每一篇下面都有着对应的注释,心中讶异。

自那以后,每日下学时他都会多留一会儿,向叶含章借书,把遗漏的笔记悉数补全。

陈晚荣得空时,便会去向太傅询问二人的课业情况。

今日亦是如此。检查完二人的功课后,陈晚荣捡起一旁的《论语》,随意翻了翻,原想看二人近日学到了何处,不料却翻到《里仁》篇中“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这句,目光也微微一滞。

沉默片刻后,她抬起头,面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模样,又看向两个孩子,柔声问道。

“如果有一日,你们的父亲做下了一件错事,你们会怎么做?”

宋扶行眨了眨眼,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回答道。

“父王是不会做错事情的,因而这个问题在朕这里不成立!”

陈晚荣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又将目光转向叶含章。

叶含章则低头想了一阵,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行动间虽还有些拘谨,声音却沉稳道。

“我会劝他,要是劝不动……就继续劝。”

陈晚荣追问道。

“那如果含章劝了很多遍,他还是不听呢?”

此问一出,叶含章沉默了更长时间,再回答时,声音已变得很轻。

“那也不能不管他。毕竟,他是我的父亲。”

闻言陈晚荣失神一瞬,再看向叶含章时,眼神里也多了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含章说得对,是不能不管的。”

……

很快一月过去,太傅给两个孩子批了假,准他们回去休息两日。

宋扶行自是欢天喜地,他在边境时,还从未在学堂中待过如此长时间。叶含章虽面上不显,但下学后整理课业的动作,明显比平时要轻快上几分。

收拾完回家的东西后,叶含章跟在领路的宫人身后,准备出宫回公主府。

只是四周皆是朱红殿宇,条条宫道落在半大的孩子眼中,几乎分不出哪条是来时走过的。

一不留神,他就在转角处跟丢了领路的宫人。

宫墙很高,廊道又那样长,叶含章走了好久,都再未遇上旁人。

天色逐渐暗下来,宫灯也还未完全点亮,有些廊道里几乎只剩了一线微弱的天光。

七岁的小男孩站在一条他完全认不出来的宫道上,鼻子一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但他没哭出声,因为母亲曾跟他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叶含章咬住下唇,把那股泪意拼命憋回去,又壮着胆子继续向前走。

走到天完全黑下来时,他终于走不动了。

白日高大巍峨的殿宇,此时全隐入了夜色,只剩一片黑压压的轮廓,像伏在暗处的鬼影。

叶含章蹲下身,伸手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轻轻埋进去。

不知蹲了多久,连腿都开始有些发麻时,视野中忽然出现一丝光亮。

他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乍见这光,一时竟觉得有些刺目,下意识便眯起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抬起头,与提着宫灯的那人对视。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宫女,也不是太监,而是一个他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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