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海一遍遍擦拭着南图身上连绵不绝的鲜血。

一向枉顾人伦的人终于害怕起来,他抱着南图哭着低吼道“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跟我服软呢?!为什么不跟我道歉?!为什么要跑?!说一句对不起有这么难吗?!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在生气吗?!明明跟以前一样听话就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南图支撑不住倒了下去,薛海心惊,眼疾手快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微弱的呼吸被风割碎,热量也在锐减,薛海能从他宽厚的羽绒服里掐出一摊红血!

世界静默,一切无声无息。

薛海抱着他,抱着这具曾经抱了无数次的身体,可没有哪一次,怀里的人如此接近死亡。

“唔哩——唔哩——”救护车上闪烁的红光刺破夜空。

……

南图差点死了,住在icu里靠呼吸机续命,病房外站着一个人,他伸开五指,整只右手掌像泡在血池里抽出来风干般惨不忍睹。

那是南图的血。

黑影映在玻璃上,照出一张人脸,他怀里的手机狂震。

薛海摸出手机,界面显示:你有一条未读消息。

长廊外响起急促地脚步声,险些撞翻来探房的家属,中年男子道“看着点啊。”

匆匆而过的男人一身黑色风衣,模样甚是俊俏,可惜是个没礼貌的,撞人也不知说声对不起。

过往行人对他多有微词,可他像没长耳朵一般直往前冲。

突然,他停在一间病房前,抓着金发男的胳膊面露忧色道“海爷,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你怎么不叫我呢?我看看——”

“我没事。”薛海甩开手,直勾勾盯着病房道“东西呢?”

何泊气息未匀,眼中闪过一抹红,他抓着薛海的右手道“你受伤了?怎么不包扎?是不是南图打的?我去叫护士…”

“我都说了我没事,烦不烦。”薛海阴沉着脸,侧目扫了他一眼道“我让你拿的东西呢?”

何泊松开手,垂眸:“东西在车上,我没拿。”

薛海愠怒:“那就快去拿呀!”

“是。”

十分钟后。

何泊取来一个染血的包,递过去道“海爷。”

薛海睨了一眼,拎起帆布包左瞧右瞅。

昨天晚上南图硬要抢回去,想必这个东西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只是可惜淌了血,蓝风铃坠在半空。

薛海敛眸若有所思,随手握住,然后用白色的衬衫轻轻擦拭。

血液凝固,擦不掉了。

他甩回去说“洗干净。”

何泊接过又被夺回,薛海注视着病房里沉睡的人,须臾道“算了,我自己洗。”

何泊松手,薛海叮嘱道“你留在这里照看南图,他刚脱离危险,还不稳定。给我看好了,南图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唯你是问。”

何泊点头道“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南图,绝不会让任何人靠近。”

“最好是这样。”薛海迈步离去,何泊偏头望他,直到人消失在拐角。

他忧虑的脸霎时冷若冰霜,看着病床上包成木乃伊的南图勾唇一笑。

何泊推开门,慢悠悠走进去坐下,翘起二郎腿道“南图,好久不见。”

呼吸机数值跃动。

何泊打量他,嘲讽道“几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弱?我还以为你会跑得远远的,没想到还是窝在这个破地方苟延残喘。”

他目光一横,留意到吊瓶里只剩下几滴盐水,顿时想到一个好玩的,随后何泊站起身,捏着滴管调节滚轮。

不稍片刻,盐水消失殆尽。

何泊重新坐回去,死死盯着输液管,眼看着一抹红光逆流直上,他翘起二郎腿静静观赏吊瓶,瞧着鲜血爬上顶端再慢慢蓄满一节指节。

差不多了。

何泊打理风衣,站起来俾睨道“南图,海爷走时让我好好照顾你,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他撑着床榻下压,笑嘻嘻道“我听说你刚脱离危险?那我要是一直不叫人,任由它这么吸血,你说你会不会死?”

跳动的数字慢慢下降,何泊瞳孔一转,眼中蹦出几道狰狞的烟疤,他一愣,抚上烟疤细细摩擦,冷笑道“但你要是真这么死了,可就不好玩了。”

“——等着,哥哥去给你叫医生。”

门轻轻合上,窗外寒风呼呼作响,蓝色的窗帘掀起一块小角,血还爬着。

香樟树扑簌簌落了,一片叶子随风飘荡,不知道去向何方,残角的叶片染上青绿,医院也因此年轻了六年。

一排排碧绿的香樟旁,连着一座座红房子,房子有老有新,老房子上种着蔬菜,新房子前养着玫瑰,玫瑰旁伏着一只狸花猫。

狸花猫支起脑袋嗅来嗅去,嗅出一袋红艳艳的猪肉,猪肉路过时刮掉一片花瓣,它知道有人下班回家了,就跟着人走了,好不容易刚伏下,又被老房子惊起的惨叫吓跑。

狸花猫抬头寻去,半闭窗户“吱嘎吱嘎”,地上映出两道影子,一道蜷缩在地,一道正扬起皮带往影子上抽。

缩在地上的人衣衫褴褛,抱着脑袋负隅顽抗。

越是反抗打得越狠。

狸花猫跃下窗台,南图趁南翔林转身找菜刀时飞速爬起来往外奔,身上破败的棉絮迎风逃窜,掉了一路。

他熟练的跑上天台,躲在花棉被里四处张望,时刻竖起耳朵,不敢有丝毫懈怠。

南图躲了半响,确定完全平安后才敢大口呼吸。

他慢慢起身,瞥到楼梯口走上一个人,吓得立马蹲下去,生怕南翔林提着菜刀来砍他。

南图刚准备往后退,发现身后堆满了杂物,左边靠近楼梯口,右边是护栏,三楼,真跳下去倒也不会死。

脚步声逼近,他正打算跳下楼,拉开花棉被跑向护栏时回头一瞅,对上一双星眸。

南图一顿,听见楼梯又传来脚步声,混杂着怒骂,他慌了神,还没来得及跳下去,就被一个初中生拽住手往下摁。

花棉被罩住身子,棉被外锯入一声:“南图!”

南图一动不敢动。

南翔林举起菜刀指着初中生道“喂!老子问你!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男娃儿跑上来!就这么高!”

被子下的人瑟瑟发抖,咬紧手指屏住呼吸,生怕被人供出去。

意料之外,初中生道“什么男娃儿?我上来半天了,这就我一个人,你去别地找找吧。”

“真没看见?”南翔林不信邪。

初中生道“我看见我就告诉你了。”

棉被外安静得诡异,南图抱紧膝盖,额头慢慢渗出汗液,一点点钻进伤口,啃他的骨头。

许久,脚步声跑下楼梯,渐渐无了。

罩在头上的棉被被人掀开,温暖的夕阳直直照来。

南图抬头望去,看见一张笑脸,这脸虽然笑着,样貌却极具攻击性,他还理着寸头,右侧剃出三条杠,耳垂上别着铁环,怎么看都不像好人,现在冲他吹口哨道:“他谁?杀你来了?”

南图不想跟他扯上关系,起身要跑,又被他拽回去,摁进棉被里说“我刚才救了你,你就这个态度?”

南图忍痛挣扎,骂道“谁稀罕你救,要不是你我早跳下去跑了,多管闲事,滚开!”

“嘴巴还挺厉害。”薛海反手将他压在身下,笑吟吟道“你叫南图?”

“关你屁事。”南图拼命扭动身体,试图挣开桎梏,挣扎间触怒伤口,他惊呼道“啊好痛!放开我!”

薛海一怔,打量他几眼,南图身上棉服七零八落,早被打烂,透过裂隙看去,里衣就穿了一件长袖,东一块补丁,西一块补丁,露出的地方血痕遍布,触目惊心。

他错愕:“你怎么被打成这样?”

“要你管!快点放开我!”南图疼得倒吸冷气,薛海闻言非但没有放开他,反而抽走别人晾在天台上的围巾,将他绑在护栏边。

南图勃然大怒:“你干什么?!你有病啊!放开我!”

“闭嘴。”薛海威胁道“再喊我就把刚才要杀你的人叫回来。”

南图瞬间闭嘴。

“老实待着,等我回来。”薛海满意道。

“……”

放你爹个屁!南图怎么可能老实待着,他趁薛海下楼后疯狂反抗。

不知道那个老王八蛋怎么绑的,竟然这么牢固,折腾一通可把他累坏了。关键那个老王八蛋瞅准南翔林没走远,赌他不敢乱喊。

南图确实不敢乱喊,万一真把南翔林喊来,他又被绑在这,岂不是自寻死路?

等他好不容易挣脱束缚,薛海回来了,手中还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和两根烤红薯,看他活动自如讶然道“你怎么解开的?”

南图翻白眼:“你管老子。”

“呐,接着。”薛海甩来袋子说“你身上的伤太重了,我给你买了药,回去自己擦。”

“诶你!”老王八蛋扔不好好扔,差点砸死他。南图接住袋子扒拉开,乱七八糟的纱布药膏映入眼帘。

他有些意外,还没问出口,面前递来一根热气腾腾的烤红薯。

薛海咧开嘴道“饿不饿?我看路口有人买烤红薯,顺路给你买了,先对付一口吧。”

南图盯着他,脸上写满戒备。

薛海道“我都救你了,还能害你啊。吃吧,没毒,我也不卖小孩。”

南图一天没吃饭,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不由得吞口水。

他平时路过路口闻到味道就觉得香,南翔林不给钱,想吃只能自己捡垃圾攒钱买,攒来的钱还没买烤红薯,就被南翔林偷了去。

薛海瞅他想吃又不敢吃的憨样,就掰开烤红薯硬塞到他嘴边说:“再不吃你肚子都叫哑了。”

南图被迫张开嘴咬了一口。

薛海道“自己拿着吃。”

南图抓过烤红薯,好吃得愣在原地,他连啃数口,恨不得将手指也一道嚼碎吞下去。

薛海慌道“慢点吃,当心烫。”

南图被红薯噎住,鼓起嘴巴仰头捶胸口,硬生生咽下去了,他抱着半根烤红薯蹲到一边狼吞虎咽。

一想到他本来可以天天吃烤红薯的,又想起他辛辛苦苦攒来被偷去的钱,南图吃着吃着就忍不住哭了。

薛海一脸懵逼:“你哭什么?”

南图瘪嘴道“太好吃了。”

“……”

薛海还是头一次看见有人因为烤红薯太好吃而哇哇大哭,真是好笑又心酸。

他走过去,南图边哭边吃,晶莹的泪珠被黄昏照得发亮,像下了一场钻石雨。

薛海一直看着他,觉得他长得实在好看得紧,越看越想把他紧紧抱进怀里。

“你看我干什么?”南图嘟囔。

“没什么。”薛海说,“就是你太好看了。”

南图愣了愣,心想:我浑身脏兮兮的好看什么?你是读书把眼睛读瞎了吗?

薛海将手中的红薯全送出去,说“你不是说这个好吃吗?好吃都给你吃。”

南图盯着手中冒热气的烤红薯,抬起梨花带雨的脸,他一改坏脾气,抓着烤红薯笑呵呵道“真的吗?谢谢你。”

薛海怔了,没想到他态度转变这么快,竟然只是因为自己给了他两根烤红薯?

薛海瞧他傻乎乎的,好像真的能被两根烤红薯骗走,他笑起来,就这么盯着他吃烤红薯,一直盯到红云吞掉半颗太阳,夕阳像铺在脚底似的。

南图仰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灿若星辰。

薛海低下头道“好吃吗?”

“好吃。”南图说。

薛海不由自主道:“你跟我回家,我天天给你买好吃的。”

“……”南图望着他不说话。

“你喊我哥,以后我保护你。”薛海试探性伸出手,见他瑟缩了一下,但没有反抗,就摸了摸他的头说“我保护你一辈子。”

南图仍旧望着他不说话。

耳边寒风吹过树梢,香樟簌簌作响,他想,老王八蛋瞅着不像好人,这个世界也不像好人。

但老王八蛋救了他,比世界好点,所以选老王八蛋算了。

南图点点头,喊道“哥。”

薛海眼前一亮,说“再喊一声。”

南图小孩脾气,来得快去得快,挂脸道“没完了。”

薛海:“……”

还挺凶。

罢了罢了,薛海擦掉他的眼泪。

南图道“你叫什么名字?”

薛海道“听着,你哥叫薛海,住隔壁老街,靠近马路那家,以后有事上家里找我,实在不行去学校。”

“哥上五休二,零花钱稳定,你跟了我,我保证对你好。”

“……”

搞得像结婚一样。

神经病。

“你叫什么来着?血海?怎么起这么缺心眼的名字?”南图说,“百家姓有姓血的吗?”

薛海特无语:“薛海,不是血海,你才缺心眼呢。”

南图“切~”了一声。

薛海擦干净他的脸,又帮他整理头发,南图微微偏头,瞪了他一眼。

薛海捏捏他的脸说:“是不是没吃饱?走,哥先带你回家上药,再领你出去下馆子。”

下馆子?那敢情好啊。南图站起身,两眼一黑摔进薛海怀里,给薛海吓得好悬没把心脏吐出来。

幸好南图只是起猛了低血糖,否则薛海就要给他做人工呼吸了。

南图一巴掌扇过去道“老王八蛋你要干什么?!敢亲我我打死你!”

薛海揉揉脸颊委屈无比:“谁要亲你?我以为你出事了给你做人工呼吸呢。”

“我没事。”南图坐起来,冷不丁打了个喷嚏,疼得龇牙咧嘴。

薛海摸摸他的衣服,默默脱下棉袄,轻轻披在南图身上,说“天那么冷你就穿这么点?感冒了怎么办?”

薛海比他高一个头,棉袄稍长,却很暖,南图不以为然:“感冒了死呗,还能怎么办。”

薛海愣了好久。

南图撸起袖子啃烤红薯,提步走下楼梯。

薛海想起刚才那个提菜刀的人,追上去问“刚才那个人是谁?”

“我爸。”

“亲爸?”

“亲爸。”

薛海骇然了,心道:这哪是亲爸,这不神经病吗?

两个人走着走着,安安静静的,南图偏头望去,薛海还停在上一个楼层,脸上表情丰富多彩。

南图下意识想他应该是后悔了,就说“我家里有一个好赌嗜酒的老汉儿,说不定明天就把我砍死了。”

“还有,我爸这个人,脑子不好,砍人砍一双,谁跟我好就砍谁,我可不安全,你确定要当我哥?”

四周鸦雀无声。

南图自嘲一笑,大步下楼道“谢谢你的烤红薯,以后见了面就当不认识,我不会缠着你的。”

他走下楼,白墙被残阳熏黄,斑驳的老墙皮里,站着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南图回头看了好几次,他等了等,再等了等,最后叹了一口气道:“忘记把衣服还给老王八蛋了。”

身上这件棉袄瞅着像新买的,他身上脏兮兮的,老王八蛋竟然舍得把新买的衣服给一个人素不相识的人穿,真是脑子有问题。

南图抚摸料子,渐渐失神,衣服穿在身上好暖,连吹过来的寒风都添了春色,捂得心口闷闷的。

好久没穿过这么暖的衣服了。

他觉得有些热,照着老王八蛋说的地址寻去他家,老王八蛋家盖着两层红砖房,带一座小院,院子里种着一些蔬菜瓜果。

他走进去,屋内设备齐全,但没有人,晾在篱笆旁的毛巾被狂风吹落。

南图走进去捡起,拍了拍灰尘后重新挂回去。

天慢慢黑下,薛海回到家,一眼就看见衣架上多了件蓝色棉袄,他放下从天台捡来的狗,知道南图来过了。

小狗呜咽,唤回他的思绪,薛海蹲下身摸摸小狗的脑袋。

他本来打算养弟弟,结果弟弟跑了,只留下一条狗。

薛海跑进屋里翻出旧衣服,又找来一个鞋盒,他将衣服叠好放进去,好在小狗无伤,否则就难办了。

安顿好小狗后,薛海溜出去买了一根火腿肠,一节节掰给小狗吃。

小狗毛发呈黄,一双眼睛水润明亮,像抛过光的琥珀,它伏在地上大快朵颐,越看越讨人喜欢。

薛海没忍住上手撸狗,毛发触感却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薛海不晓得南图家住哪,两街相隔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他会去那是因为家母在超市上班,放学没事就想去帮忙,要不是南图忙着逃命不小心撞倒他的可乐,他也不会跟上天台。

南图家里情况复杂,认弟弟一事确实过于草率,差点给他引来杀身之祸。

之后一连三日,两人都没打过照面,南图早将薛海抛之脑后,满心满眼想的全是捡垃圾赚钱吃饱饭,他时不时翻墙猫进学校偷听,下课后候在垃圾场等人来倒垃圾。

根据多年经验,在高中捡瓶子比在初中捡瓶子赚的钱多。

之前他都候在一中,后来就跑到这所学校了,这所学校小初高全了,省的他到处跑。

南翔林不供他读书,南图就趁大考后捡些别人不要的书本和试卷,自己整理出来自学,其余的拉去废品站卖掉,还能饱餐一顿。

早些年,他会买些种子回家种,往往没等青菜成熟,就被南翔林败坏得乱七八糟。他只能去菜市场讨些别人不要的菜叶子,三年如一日,就这么混了脸熟,但不是和菜贩子混脸熟,而是和抢菜叶子的大爷大妈们。

大爷大妈一看见他来,就将本就稀烂的菜叶子踩坏,他们自己倒是摘出一袋子干净的青菜,啐一口后走了。

南图望着菜叶子,饿得连骂街的力气都无了,半响后他笑了笑,又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后蹲下去照样捡。

最后他拎着满满一袋菜叶子起身,长街经他这么一捯饬,别提多干净了,南图拍拍手,觉得自个颇有本事。

他一转身,对上一张脸,这人看着面熟,啃着鸡腿看他,边上还跟着三四个人,其中一个人说“唷,小乞丐捡垃圾呢?”说着晃晃鸡腿,笑道“想吃吗?”

南图不想搭理他,抬腿就走,被那人揪住,抢走他的菜叶子说“问你话呢,哑巴啊?”

那个人拽着他的衣服,扯到伤口,南图忍痛道“放开我。”

高中生扒拉菜叶子,一脸嫌弃:“这踏马什么?”

“这是我的东西!”南图怒道“还给我!”

“你说还就还。”高中生随手扔了,踩了两脚笑道“垃圾。”

南图气得扑上去想揍他,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的反抗过于可笑。

人高马大的人将南图团团围住,撸起袖子踹他,南图捂着脑袋,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却莫名惹起众怒,平白遭人打了一顿。

四人发泄完松开手,凄冷地板缩着一团人影,脚步声渐渐远去。

缩在地上的人忽然笑出声,坐起身才发现他怀里藏着两根鸡腿。

南图擦掉鼻血,捡起菜叶子奔上天台躲进花棉被里,他抓着偷来的鸡腿猛咬一口。

鸡腿经热油炸过,外皮酥脆,内里嫩滑,简直是鸡腿中的战斗鸡!

南图越嚼越觉得这顿打挨得值。

啃完鸡腿,他坐在地上托腮发呆,看着橙黄的太阳摇摇晃晃下山去了,天边放了一把火,一路烧下去,烧得香樟哗哗作响。

惨白的月亮落了灰,不及一颗星星亮。

天黑了,他记得晚上还会有人去倒垃圾,就起身回家,从半闭柜门里翻出一堆旧衣服,旧衣服下还有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套体面的校服。

南图小心地取出来后换上,处理好伤口后,背上自己缝制的黑色帆布包,再戴上帽子,一路跑去川渝十二中,伪装成在校学生溜进办公室问问题。

这事讲究个运气,运气好一些,能学到真东西,如果运气不好被抓到,就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能跑多远跑多远。

有一天,还真让他捡了个大便宜,遇上一位德艺双馨的老教师。

这位老教师姓李,整日穿着中山装,主教语文,辅学历史,个人却更喜欢研究数学,对英语也感兴趣。

话说初见那日,南图被一位男老师当场识破,扬起书本赶了出去。

正是下课时间,一双双眼睛钉在他身上。

南图能干出偷学一事,脸皮自然深厚,他脸不红心不跳的蹲下去捡起试卷。

正捡着,赶他走的人道一句:“李老师下班了?”

南图摞好试卷,压轴卷被一只手捡走,他抬头,对上一张兹眉善目的笑脸。

老教师捡起试卷扫了一眼,问“这套压轴题不是我们学校发的,你是哪个班的同学?”

赶人老师指着南图道“他不是我们学校的,就是一个混子。”

“喂,你走不走?不走我叫保安了。”

“别啊老师,我马上走。”南图接过试卷朝老教师鞠一躬道:“谢谢您。”

他说着马不停蹄翻墙出去,衣服差点被碎玻璃划破,给南图心疼坏了,还没跑多远,又撞见那位老教师。

南图心一慌,暗道:他不会是来把我抓去派出所的吧?不等老教师开口,南图立刻认错道“对不起老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饶了我吧。”

老教师不是来算账的,他朝南图招招手,领他去了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

南图一脸懵逼:“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教师推面道“你还没吃饭吧?这家面挺不错的,快趁热吃。”

南图瞅这位老教师不像坏人,面又实在诱人,尤其是盖在面上那些比拳头还大的牛肉,把他馋得直流口水,没忍住吃了。

一碗下肚,老教师又推来一碗,南图没心没肺道“您不吃啊?”

老教师道“我不饿,你吃吧。”

南图笑嘻嘻吃了,两碗面卸下防备,问“您找我什么事啊?”

老教师笑眯眯道“你是哪个班的?”

南图道“我没读书。”

“没读书?!”老教师吃了一惊,“那试卷哪来的?我记得这可是一中内部试卷,你不是一中的?”

“额这个嘛……”

南图心里直犯嘀咕:我当然不是啊!试卷是我偷来的,我哪知道这是内部试卷啊,我只知道这些试卷没人要,丢了可惜。

不是我偷拿的时候也没人在意啊,他今天抓住我是要干什么啊?……不是等会儿,这老头不会是一中的老师吧?

这么说,难道这是最后的晚餐?!怪不得点那么多肉呢。

南图挠挠头:怎么办啊?怎么办啊?门也锁了,想跑都跑不成。

老教师道“你怎么不说话?”

南图嘟囔:“我看别人不要,我就捡回来了,这也犯法吗?”

老教师道“这试卷是你捡来的?”

南图:“是啊。”

老教师又问:“那上面的题是谁解出来的?”

南图道一声:“我。”

他在心里道:不是,解题也犯法?他是丢试卷同学的班主任吗?我真没偷!不是不是,我真没故意偷……

老教师目不转睛盯着他,盯得南图浑身寒毛竖起,弱弱道“怎么了?”

老教师道“你多大了?”

南:“啊?”

老教师:“你今年几岁?”

“……九岁。”问这个干什么?

老教师不可置信:“你才九岁?!”

南图缓慢地点点头:九岁怎么了!

老教室双眼发亮,恨不得凑过来一口吃了他,南图不停往后缩,害怕道“到底怎么了?”

老教师道“你从没读过书?一天都没读过?”

南图摇摇头说:我倒是想,他一句“没——”还没说出口,老教师突然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天才啊!”

“啊?”

老教师挪开牛肉面,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试卷和一支笔,摊在他面前说“你能再解一道题给我看看吗?”

南图:“……”

解个题搞那么大阵仗,我还以为要我命呢,吓得胆都裂了。

南图松一口气道“稍等,马上给您解。”

他一边吐槽一边解题,该说不说,老教师带来的题还挺有意思,比捡来的好玩,一不留神就写了两个小时,差点耽误捡垃圾。

老教师越看越激动,心道:一个九岁的孩子,竟然会做高三的压轴题?!将来要是大力培养,我国一定能出一位数学大佬!

他还激动一会儿,面前这位神童忽然窜天猴一样蹦起来,急匆匆往门外跑。

等老教师再追出去时,神童早一溜烟跑没影了,他顿时叹惋道:“哎唷,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

后来的后来,老教师在垃圾场里碰见南图,知晓他的身世后心疼他的遭遇,就主动出资想供他上学,但是被南图婉拒了。

老教师不明白,极力劝说,直夸他是天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南图笑了笑没说话。

他拒绝老教师出资是因为老教师自己也不容易,虽德艺双馨,但家境贫寒。

南图听闻他出生丧母,儿时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现在孤身一人,情况不比自己好多少,他又怎么好意思再分走那份钱。

老教师让他别担心,说“我一大把年纪花不了多少钱,你放心吧。”

他确实花不了多少钱,钱都花在别人身上了,不是资助这个,就是资助那个,哪还有闲钱资助自己?

南图说什么都不愿意,李教师没办法,怕他就此泯然众人,退一步道“那你以后有空就到我这上课,有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我,省的老偷偷摸摸的,再让别人赶出去。”

不等南图拒绝,他又说“我教你也是有私心的,我给我好好读书,将来给我养老,没事来帮我扫扫地,洗洗衣服。我老了,弯不下腰,提不动水,咱们就当互相帮助,行吗?”

“……”

这怎么听都是南图捡了大便宜。

他觉得他再不应下,李教师都要跳起来打他了,无奈道“行,那以后我就是您亲孙子。”

“诶,好。”李教师笑眯眯道“这多好啊。”

前几日南图来问问题,隔壁女老师说李老师去其他学校取经去了,过几日回来。

南图心想:他都教得那样好了,还取什么经?

今天是李老师回来的日子,南图特意打扮一番,总算有个人样,他恨不得一步跨上三楼,以解这几日的相思之苦。

可能太久不来,南图总觉得这条路格外长,他迈上最后一节台阶,总算到了。

南图满眼笑意,一蹦一跳跑去敲门,发现老师门口上了锁,屋里黑漆漆的。

他一顿:没回来?

南图正纳闷呢,隔壁女老师刚好出来接水。

南图问“老师好,我想问一下李老师没回来吗?”

女老师侧身道“你说李老师啊,你还不知道吧,他回来时出了车祸,听说是为了救一个学生,车子开过来时他没来得及躲开,被大货车碾死了。”

“……”

南图木头一样戳在原地。

门口又探出一颗脑袋问:

“你说李老师怎么了?”

“他啊,死了啊,被车撞死了。”

“现在就葬在那个什么…噢,桂林的枫香殡仪馆里。”

“多好的人啊,怎么就死了呢?”

“是啊。”

“……”

南图一个人往外走,不记得他们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天晚上下了好大一场雨,街上没有人打伞,只有他被淋湿了。

过了很久很久,南图缓了过来,照样出去捡垃圾。

以前只想吃饱饭,后来想读书,现在想去桂林,等他攒够了钱,一定要去桂林看李老师。

垃圾场点着一盏昏暗的暖灯,寒风凛凛,吹得塑料袋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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