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的袁以孜看上去很青涩,全然没有三十岁时的通达老练。

酒窖过道的灯光昏黄,幽幽勾出他半张脸的轮廓。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得不像话,平整的皮肤底下蜿蜒着浅蓝色的血管。

在陈凡清看来,他现在的脸很健康,完全不需要她来动刀修复……

回忆像酒窖深处渗出的冷气,无声无息地裹住了她。

她与袁以孜的相遇,起于陈奕思。

陈奕思是她父亲的亲弟弟,也是她在国内唯一的亲人。袁以孜是他亲自开车送到她面前来的,他的脸被陈奕思的“朋友”吴珈佑用碎酒瓶划开了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了下颌。

陈奕思打电话把她叫到医院急诊室时,他满脸是血。在那种情况下,他居然还笑着跟她握手,客气地跟她套近乎:“陈医生你好,我是袁以孜……真是麻烦你了……话说回来,我俩都是凌空大学16级的学生呢!算是校友吧?”

她也记得第一次为袁以孜做手术时的场景。

——冷白色的灯光下,整齐的工具,不走心的闲聊……

袁以孜躺在手术台上,她认真地为他画紫色的标记线。这些线条玩标出切开的位置、剥离的范围、移植的路径……

那是一场很复杂且容易失败的手术,她很紧张。但他却没有一丝对手术极有可能失败的恐惧,反而在术中轻松地闲谈……他说失败了也没关系,能在家里好好的休息几个月;他说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的脸动过多少次了,他说他想火,想挣很多钱,他的脸就得“精装修”,哪怕千疮百孔,也不能停止凿砸;他还说在她小叔的经济公司当艺人很辛苦,没有说“不”的权利……

陈凡清当时只是好奇,一次次的磨削,不疼么?

他说不疼,习惯了。

“你原来的脸,应该很好看。”她记得自己这样说过。

那时候的袁以孜怎么回的?

他说:“原来的脸没人看。现在这张挺好的,能让学生时代的校花多看我两眼。”

她想,她大概就是被这样的他所吸引的——聪明,乐观,爱笑。

……

她也记得两人在一起的那天,凌空市下大雨,整个城市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雨雾里。

袁以孜开车来医院接她回家。

她跟他并不熟,依她的性子,她不会上车。但她看到了他因为紧张而微抿的嘴唇……

那时她刚跟相恋九年的男友曹家分手。她的生活乏味得像一杯反复冲泡的茶,温吞又寡淡。她每天上班、下班、回家、睡觉,日子被切成均匀的等份,连失眠都失得毫无新意。

她选择上车,意味着接纳袁以孜。

他就像一个蛮横的闯入者,不管不顾地推开了她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只用一个晚上,他就学会了怎么看她,怎么碰她,怎么在恰到好处的沉默里,让她觉得自己被需要……

他很好用。

这句话说出来残忍,但她觉得准确。

她那时并没有想好接下来该如何跟他相处,父母感情的破裂,相恋九年男友的背叛……这些经历让她没有信心开启一段新的感情。

她说,可以当一切没发生。

他说不行。

理由是:昨晚的温柔试探、小心翼翼,都是为了让她帮他……他想摆脱陈奕思手里那张捆住他手脚的经纪约。她既然睡了他,就得帮他。

他说他现在没有钱,她得先养着他才行。

哦,原是成年人的各取所需,她想,这样也好,不用费心思经营,很省事。

他甩下鱼钩,她是鱼。

但咬上去的那一口,是她自己张的嘴。面对袁以孜,她是自愿上钩的,甚至可以说是主动游过去的。

……

她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没想过会有时间倒流这种事情。她学过的所有知识都没有办法解释“突然回到二十岁”的合理。

她用了大半天才接受这个事实。她来这家餐馆找袁以孜是因为今天是2016年11月30号。

这天,是袁以孜“卖身契”上的签约日期。

她竟机缘巧合的回到了这一天。

三十岁的袁以孜说他二十岁时,就在学校旁边的西餐厅里打工,他就是在这家餐厅里碰到了他小叔,签下了那份把他害惨了的合同。

她想,既然重来,就得做些与之前不一样的事……

她没想到,二十岁的袁以孜居然是心甘情愿签下这份合同的……跟三十岁的袁以孜说得截然不同。

他……自甘堕落也就算了……还骗她!

陈凡清突然有些难过,不是为袁以孜,是为她自己。昨晚,他还在床上跟她说甜言蜜语,那些不急不躁的亲吻和抚摸也都还停留在脑海里,他事后靠在床头吐出的烟雾也未曾模糊成一幅褪色的画……她一直以为她是不在乎袁以孜有没有真心的。横竖两个人也不可能长久,她只是觉得他方便、好用,觉得在乏味到快发霉的生活里,有一个不麻烦的性伴侣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所以她才会跟他在一起,所以她才会在他坦白“我是为了摆脱你小叔的合约”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没关系”。

原来,都是骗她的……

小叔没有逼他,他看了合同。

真是个坏东西!

……

酒窖的冷气再次袭来,昏暗的壁灯沿着过道蜿蜒,将两排深色酒架照得影影绰绰。一瓶瓶红酒静默地卧在木格中,积灰的瓶身在微光下泛着幽暗的琥珀色,像一排沉默的旁观者,冷冷地看着这场提前发生的相遇。

“还有什么事吗?”袁以孜开口,“如果没事,我先上去了,我还得工作。”

“工作?你这工作能挣多少钱啊?”陈凡清这话说得不友善,她还带着气——三十岁的袁以孜骗了她。

“跟你没有关系。”袁以孜也冷了脸。

陈凡清不屑道:“怎么没关系?我也想签你。”

“这种玩笑不好笑。”

“没开玩笑,”陈凡清说,“我小叔有的钱,我都有。你跟他不如跟我,伺候女人可比伺候男人舒服多了。”

“你说什么?”袁以孜皱起眉头。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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