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月阁这几日生意好得让银姨走路都带风。

银姨站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珠子,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这几日不知道刮的什么风,来了不少达官贵人的生意。自从侯爷和那位沈公子天天来听曲,连带隔壁几间雅座都订了出去,酒水点心翻了好几番。

“银姨,”龟公凑过来,“廖侯爷来了,柳眠刚陪着上去。”

银姨拨算盘的手不停,笑眯眯地说:“知道了,把侯爷那坛好酒送上去,记侯爷账上。”

龟公应了声,转身要走,又被银姨叫住,“对了,后巷那几个人还在吗?”

“在呢,蹲了好几天了。”

银姨嗤笑一声:“让他们蹲。蹲得越久越好。”

伶月阁二楼,柳眠坐在琴案前,自顾弹奏着。

一曲终了,沈凌瑶靠在窗边,手上端着半盏茶,半天没有喝一口。

柳眠偷偷看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公子,今日的曲子,您不喜欢?”

沈凌瑶抬头看他:“为何这么问?”

“您,一直在看窗外。”柳眠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是不是在下弹得不好?”

沈凌瑶没答话,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柳眠被她看得紧张,指尖不停摩挲着琴沿。

“弹得不错。”沈凌瑶说。

柳眠紧张的脸上漾出几分笑意:“公子,我前日里新学一首曲子,弹给您听听?”

“好。”沈凌瑶点头。

柳眠抿着唇,把笑意敛进眼中,手指重新搭上琴弦。琴声回荡在房中,比方才轻快了不少。

廖颯年瘫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装模作样地听曲,时不时偷看沈凌瑶一眼。

这几日下来,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太子妃来伶月阁,根本不是为了听曲,也不是为了那个兔儿爷。

她是在等什么。

至于等什么,他哪敢问,就算问了,也不一定能问出来。他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口干完。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廖颯年倒酒的手一顿,看向沈凌瑶。沈凌瑶微微点头。

廖颯年会意,站起身,拍了拍袍子,对柳眠道:“你先出去,我跟沈兄说几句话。”

柳眠应声,抱着琴退了出去。

门一关,程英从门外闪身进来,把门带上,压低声音:“将军,后巷那几波人走了两波,还剩一波,也松懈了。这几日您只来听曲,盯得没那么紧了。”

沈凌瑶靠在窗边远眺窗外的夜色,一手撑着下巴,一手食指轻轻敲着窗框:“楼上那位呢?”

说着,抬眼向上看了一眼。

程英没说话,摇头。

“还是不见。门都没让进。”

沈凌瑶没有说话。她从怀中取出那个檀木匣子,放在桌上。匣子里那枚戒指已经发黑了,沾着洗不掉的血渍。戒面刻着一个狼头,龇牙咧嘴,狰狞可怖。

廖颯年凑过来一看,不明所以:“这是……”

“北狄王庭阿史那博康的贴身之物。”沈凌瑶的声音不高不低。

“他贴身之物,怎么在你这里?!”廖颯年震惊!一瞬间,脑子里生出八百个念头,三千个设想,眼睛瞪圆了将沈凌瑶左看右看,控制不住地吼道:“你外面,还有狗啊??!”

沈凌瑶闭了闭眼。今日,此时,确认廖颯年脑子里,装满了浆糊!!

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程英震惊于廖颯年的脑回路,小小无语一番提醒道:“侯爷,阿史那博康三年前派人潜入北境,屠了三个村子,杀了六百三十二口人。”

廖颯年的脸色变了。他听说过这件事。三个村子,一夜被屠尽,朝廷查了很久,最后不了了之。他父亲镇国公因调查此事,数月未归家。廖颯年立时往后退了两步,唯恐对戒指避之不及。

沈凌瑶看着戒指,语气很轻:“阿史那博康上月死了。”她把匣子合上,“暴毙。朝廷以为他是病死的。”

阿史那博康是北狄王庭出名的主战大将,弑杀残忍,辅佐新王后,更是仗着自己的战功专横霸权,对新王主和的政策指令如过耳之风。最近几个月,北境边关数次乱事,多是他授意下的挑衅。没严重到边关兵戎相接,可确实做得恶心。

廖颯年看着沈凌瑶云淡风轻的模样,喉咙发紧:“是你干的?”

沈凌瑶没答话,将匣子推到桌子一角对程英道:“让柳眠上来,将此物给他。”

程英犹豫了一下:“将军,柳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不需要知道。”沈凌瑶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他只需要把东西送到。旁的,不用说。”

程英应了声,推门出去。

廖颯年瘫在椅背上,盯着沈凌瑶的背影看了半天,忽然开口:“你为了个不知道什么的人,杀了北狄的阿史那博康?!”

沈凌瑶没回头。

“你知不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

“传不出去。”沈凌瑶打断他。

廖颯年闭嘴了。

北狄王庭先不说,就阿史那博康在北狄拥护者众多,哪个不是将大昭视如猛兽,若被他们查到杀人的是面前这位……

廖飒年的天塌得他爹都撑不起来!

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这位太子妃。杀伐果断,心思缜密,为了个不知道什么的人,隐忍追凶。阿史那博康在北境权势滔天,能将他诛杀,做得天衣无缝,是何等手段?!

可她又肯花时间在伶月阁门口蹲着吃点心等时机,还花时间听个兔儿爷弹琴这么些天。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居然让你做到如此地步?”

沈凌瑶转过身看着他,没有说话。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将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你不明白。”她说,“我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廖颯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大有视死如归的劲头!

……

柳眠回到自己房间时,天快亮了。

伶月阁的喧嚣早已散去,姑娘们回了房,龟公们歪在角落里打盹,连银姨都打着哈欠上了楼。整座楼像一只吃饱了的兽,蜷在晨光里,睡得正沉。

柳眠没睡。

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檀木匣子。程英叫他回到雅间后,沈公子只说了两句话。

“给辰公子。别让人看见。”

他不知道匣子里装的是什么,辰公子会不会收,甚至连辰公子拒绝后,后续要怎么做,都细细思虑了一番。

等了大半个时辰。伶月阁彻底安静下来。走廊里最后一道脚步声消失,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灰蓝。

他深吸一口气,把匣子藏进袖中,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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