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散后,夜已深沉。太皇太后没有回长乐殿,而是让人把偏殿的灯全部点亮,开始逐一召见。
第一个被召见的是嬴安。老人拄着木杖走进暖阁时脚步比平日更重。太皇太后坐在炕沿上,面前那局残棋已经收了——不是下完了,是收进了一只旧锦盒里。她把锦盒往嬴安面前推了推。“这局棋哀家下了许多年。从嬴驷下到嬴穆,从嬴穆下到月儿,从月儿下到鼎儿。今天哀家把棋盘收了。不是下完了,是哀家该歇了。你替哀家把这只锦盒收好——里头有哀家这些年的所有棋路,一子不少。将来鼎儿要是遇到解不开的局,你替哀家把这只锦盒给他。”
嬴安双手接过锦盒,手指微微发抖。他跪在金砖上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锦盒紧紧抱在怀里。
“嬴安。”太皇太后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嬴公”,是年轻时候直呼其名的叫法。她叫得很慢。“你替嬴氏守了多少年。”
“回太皇太后,从嬴驷先侯起算——五十一年。”
“你老了。哀家也老了。今夜酒喝多了有些馋你当年带来的梁州青梅蜜饯——罢了,不提这个。你替月儿守了这么多年,你把侄儿养大又亲手把他送出长城,你跪在宗庙里什么都没做便做了最大的忠诚。哀家欠你一句谢。”
嬴安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他这辈子跪在无数人的灵前都没有哭,今晚抱着这只锦盒,眼泪却止不住地掉。他跪下去,额头抵在锦盒上,肩膀在微微颤抖。
“去吧。回去让车慢些走。骊山那边的倒春寒提前了。”
嬴安退出去时,陈安正在廊下等着。他把锦盒用外袍遮住,不让夜风直接吹在盒面上。
第二个被召见的是萧衍。他进暖阁时太皇太后正把念珠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炕桌上。她看着萧衍跪在蒲团上,看了很久。“萧衍。你今晚在寿宴上自己削了自己的权——哀家不夸你。因为这本就是你该做的。但你做了,比不做强。你在回廊上对冀州使者说的那些话哀家都听见了。你把转运使的权交出来,不是为了给嬴恪面子——是为了给鼎儿铺路。哀家不瞎。你还欠月儿和鼎儿一句实话——不是四万七千两的实话,是你要留在雍州替他们扛到死的实话。今晚寿宴上你喝了几杯酒,说的每句话哀家都记得——哀家只问你一句,你打算这个丞相,做到哪一步才算够。”
萧衍抬起眼睛看着太皇太后。“臣不敢说够。臣只知道臣不能再给自己留后路了。转运使的权交出来不是臣大公无私,是臣知道嬴恪下一步要拿世子的身世做文章——臣不想让他拿。臣自请削权,他在储君辅政人选上便没有理由再提撤换臣的要求。臣只有一个不削——”
“说。”
“臣削了转运使,想多守住马政预算的审核权。为了鼎儿的北疆——草原上的马必须有人逼着不北上。”
太皇太后捻珠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很长的一瞬。“你倒是敢在哀家面前讨价。准了。马政预算的审核权你留着,但每笔岁入须给蒙战过目。嬴成那里的互市马,你若能让须卜隆签名画押,哀家便不追究你上次截获楼渊密信不上报。还有一事——世子身世的隐秘你若自己先泄漏出去,不用嬴恪弹劾,哀家第一个办你。”她垂下眼帘看着念珠,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和另一个自己说话,“哀家今晚说的话,你出这扇门便不许对月儿提——她太累了。祖母能给她撑一天,就多撑一天。”
萧衍跪在金砖上,额头抵地。“臣谨记。”
最后一个被召见的是嬴月。
她走进来时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素白的棉袍,头发用银簪松松挽在脑后。太皇太后坐在炕沿上,身侧搁着那截徐州送来的枯枝。两人对视了良久。
“月儿,祖母老了。祖母替你铺的路快到头了。以后的路,你得自己走。今晚寿宴上祖母把该说的话都说透了——世子是储君,谁有异议便是与嬴氏列祖列宗作对。有祖母这句话在,宗族里的人不敢明着反。但暗处的人——你要自己看。嬴恪的人散在陇西、散在盐铁曹旧吏里、散在北疆长城的流言里。你替他做了这么多年君侯,该知道他最会等的不是刀子,是时机。他等的不是嬴成——是世子长得像谁这件事被你自己的人无意间捅破。你要小心的人不是他——是你身边最信任的人里,有没有哪一天累了说漏了嘴。”
嬴月站在窗前没有回头。窗外是雍州的夜色,那棵野棠梨老树的虬枝在月光下轻轻晃动。枝头上还压着雪,雪下已经有花苞在萌动。
“祖母,孙女不怕了。孙女七岁的时候祖母说怕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孙女把这句话记了这么些年。可今天祖母当着满殿宗族的面说‘世子是储君’——孙女忽然觉得那摊烂在肚子里的东西,变成了话,便不再是怕。祖母,月儿从今往后真的不怕了。孙女等了这么多年,等一个人在灵堂上把烂在肚子里的怕变成不用再烂的东西。”
太皇太后把手放在孙女的头发上,极轻极轻地抚了一下。“好。祖母替你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人替你接住了。祖母再给你一句话——这辈子不要怕没人替你挡。”
“因为祖母不在了也有别人。”
“不是别人。是那个你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肯把簪子从他怀里拿回来的人。你信他,祖母便信他。去吧。今夜不用再批奏章了。让陈安把你书房里那灯吹了。”
嬴月低下头把双手覆在祖母干枯的手背上。那手很凉,但那凉意此刻压在她手背上,像是从她七岁那年起便在檐下等着她回家的那个港湾。她在这一刻不再是一个君侯——只是一个祖母还活着便永远有人替她披衣的孙女。窗外野棠梨枯枝上的雪簌簌地掉下来,簌簌的声音像是一串念珠落在地上。
同一夜,嬴恪从寿宴上退出后没有回府。他让车夫把车停在宫城西门外,自己带着秦越沿着宫城根下的碎石路走了一圈又一圈。天黑得沉了,北风从城墙上灌下来,把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全刮了下来。秦越缩着脖子跟在后头,不敢催。
“萧衍自请削权。”嬴恪忽然站住脚步,秦越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嬴恪转过身来,那张永远挂着浅笑的脸在城楼灯笼的冷光下显得有些发僵。“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削了——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他知道我要拿世子的身世做文章。他用自削来堵我的嘴,堵得恰到好处。我若再拿身世做文章,便成了借机生事——而不是替宗族说话。”
“大人的意思是——”
“今晚不动了。世子的身世——暂时不提了。萧衍这招以退为进把我的棋盘全打乱了。但这不代表他赢了。他自削转运使,马政预算他留着,互市他还在掐着嬴成的喉咙。他以为这样能替嬴成留一条回家的路——嬴成会不会领这个情,还不一定。蒙战在西山扩编铁鹰锐士的军报把北疆的亲兵稀释得差不多了。嬴成的兵权,这几年已经被太皇太后一层一层削薄——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是给他一个容身之所的时候。让他自己站在长城上选。给脸还是讨脸——他选。”
秦越压低声音。“上回从渭源县衙找来的未毁画像有影本——眉眼和世子确实相似。此物可需再呈给北疆?”
“不急着给。嬴成在北疆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两个月。底稿收好了?将来用的时候,必须让他自己来要——而不是我主动给他。他越是自己想要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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