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约那日,京城下了今春第一场暴雨。

雨幕如铁,将天地浇得一片模糊。谢逐策马穿过长街时,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成串砸下,在青石板上溅起冰冷的水花。他忽然想起宫宴那夜——顾栖倒在他怀中,呼吸拂过他肩甲,留下的那片温湿的痕迹。

也是这般潮湿、温热,又转瞬冰凉。

风雨阁立在城西僻静处,是前朝一位辞官翰林所建,专供文人雅士品茗对弈。谢逐在阁前下马,早有青衣小厮迎上来,也不多问,只躬身道:“贵人请随我来,雅间已备好。”

木梯盘旋而上,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楼上隐约传来丝竹声,隔着雨幕,听不真切。谢逐解了湿透的斗笠,露出一身玄色劲装——没有着甲,只在腰间佩了那柄斩过毒针的刀。

小厮在“听松”间前停下,推开门,躬身退下。

顾栖已经到了。

他临窗坐着,正提起红泥小炉上的铜壶,往茶盏里注水。白汽氤氲而起,模糊了他清瘦的侧影。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平静无波。

“将军来了。”他放下铜壶,声音温润如常,“雨大,路上可还顺利?”

谢逐反手合上门,将风雨关在门外。他在顾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茶案——两盏白瓷,一炉炭火,一套素雅的茶具。简单,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像这个人一样。

“顾先生邀我至此,总不会真是品茶论雨。”谢逐屈指,叩了叩桌面。那声响沉闷,却诡异地与宫宴上刀锋擦过顾栖颈侧时的嗡鸣重合。

顾栖提起茶盏,双手奉至谢逐面前。盏中茶汤清亮,浮着几片舒展的叶。

“茶如世情,沸过方知真味。”他轻声说,抬眼看向谢逐,“正如那夜宫宴,若非刀兵相见,你我又怎知……”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彼此是同路人。”

谢逐没接茶盏。他盯着顾栖,目光如刀,试图从那副温润皮囊下剖出些什么。

“同路?”他嗤笑,“顾先生,你那夜袖中的剑,可没半点同路的意思。”

“将军的刀,不也架在我脖子上?”顾栖将茶盏轻轻放在谢逐面前,收回手,拢在袖中,“可最终,将军的刀斩断了毒针。我的剑……也未出鞘。”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炉中炭火噼啪,窗外雨声潺潺。

谢逐终于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是苦的,回味却甘。他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令牌,啪一声按在桌上。

“这是什么,顾先生应该认得。”

顾栖目光落在令牌上,神色未变。他伸手,指尖抚过背面阴刻的符文,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南殷暗桩,最高优先级监控目标。”他念出那几个字,抬起眼,“将军是从我身上拿走的。”

“是。”谢逐毫不回避,“我也查了。这令牌监控的不是北燕的敌人,而是南殷派来的人。顾先生,你一个南殷暗桩,为何要监控另一个南殷暗桩?”

烛火跳了一下,在顾栖眼中投下晃动的影。

“将军既然查了,”他缓缓说,“可曾查到,这令牌上一次启用,是什么时候?”

谢逐眼神一凝。

“三年前。”顾栖替他答了,“南境军粮案发前七日。而这枚令牌监控的目标,在案发后第三日……暴毙于诏狱。”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在桌上缓缓展开。那是一份抄录的案卷,字迹工整,却透着森森寒意。

“暴毙者,前兵部侍郎,李文崇。死因:畏罪自尽。”顾栖指尖点在某一行,“但仵作验尸录载,其颈间勒痕呈八字交叠,非自缢可成。且死后十二个时辰,尸体便被匆匆火化,骨灰……不知所踪。”

谢逐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李侍郎,是我南殷埋在兵部最深的一颗棋。”顾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死前最后一封密信,只有五个字——”

他抬眼,看进谢逐眼底。

“‘粮草未失,帝危。’”

窗外炸开一道惊雷,白光劈亮夜空,也照亮谢逐骤然收缩的瞳孔。

“你说什么?”

“我说,”顾栖一字一顿,“三年前那批军粮,根本没有被劫。它们好好地躺在某个地方的仓库里。而先帝的‘忧愤而崩’……”

他停住了,没说完。但未尽之言如冰冷的刀,悬在两人之间。

谢逐猛地起身,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撑着桌沿,俯身逼视顾栖,眼底翻涌着骇浪。

“顾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在指控——”

“我在陈述事实。”顾栖平静地打断他,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推过去,“这是太医院存档的先帝脉案抄录。最后一个月,笔迹差异至少有三处。而最蹊跷的是——”

他指尖点在某一行日期。

“先帝‘病重’前三日,最后一次请脉的太医,姓陈。三日后,陈太医告老还乡,途中遭遇山匪,全家……无一生还。”

谢逐抓起那张纸,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字迹在他眼前晃动,扭曲,最终拼凑出一个可怕的事实。

军粮未失。先帝“病重”。太医暴毙。南殷暗棋被灭口。

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时间点——三年前的深秋。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为什么要掩盖军粮未失?为什么要……谋杀先帝?”

顾栖没有立即回答。他提起铜壶,为自己续了盏茶。热气蒸腾,朦胧了他的眉眼。

“将军可曾想过,”他轻声说,“若军粮未失,那场导致数万将士埋骨南境的大败,是怎么来的?”

谢逐浑身一僵。

“若先帝并非‘忧愤而崩’,而是被人所害,”顾栖继续问,声音如冰珠落玉盘,“那么,谁最希望他死?谁最能从他死后……获利?”

答案呼之欲出。

谢逐踉跄后退一步,撞在椅背上。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三皇子萧铭在朝堂上日渐增长的势力,七皇子萧玦如履薄冰的处境,长公主萧令容高深莫测的笑,还有……龙椅上那个体弱多病、却始终紧握玉玺的皇帝。

不。不止。

还有南殷。如果北燕先帝死于谋杀,如果那场大败是人为……

“通敌。”他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有人通敌。以北燕数万将士的命,以南境三百里河山,换……换一个皇位?”

顾栖静静看着他,眸中无悲无喜。

“不止一个皇位。”他说,“将军,那批未失的军粮,足以供养一支精锐之师三年。它们现在在谁手里?那支本该死在边境的军队,如今……又在何处?”

谢逐如坠冰窟。

他想起北境近年来不时出现的、装备精良的“流寇”,想起朝中关于“藩王私兵”的流言,想起皇帝对几位手握兵权的皇叔那若即若离的态度……

一盘棋。一盘从三年前,不,或许更早就开始布下的棋。而他和顾栖,不过是这棋盘上两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不。或许连棋子都算不上。

只是……随时可以牺牲的弃子。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谢逐盯着顾栖,试图从那片平静中找出裂痕,“你是南殷的暗桩。北燕内乱,对你,对你的国,不是最有利吗?”

顾栖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某种近乎悲哀的意味。

“将军以为,南殷希望看到一个内乱频仍、却可能被某个铁腕枭雄统一的北燕,还是希望看到一个表面太平、内里腐朽、可以慢慢蚕食的北燕?”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更何况,若那批军粮和那支军队,最终指向的不是北燕的某位皇子,而是……与南殷的某些人有所勾结呢?”

谢逐的血液彻底冷了。

他懂了。全都懂了。

这不是两国之争。这是一场跨越疆界的、庞大的、肮脏的交易。用数万性命铺路,用山河破碎为代价,只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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