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戚鹤本来也没带多少东西,这一逃命一淋雨,包里也就剩下一本湿透的笔记本了。
轩辕轻轻掀开纸页,里面多数字迹早已晕染模糊,只有最后一页勉强可以辨认字迹,上面一遍遍密密麻麻,写着同一个名字。
江早池。
那些反复描摹的字迹,有时沉重,有时轻浅,笔尖仿佛是明戚鹤所有的踌躇,提提又落,将所有欲言又止都藏在那个名字中。
整整一页,翻来覆去,别无他字。
轩辕把笔记本摊开放到阳光下,有些难得的享受这份平静。
雨后的天光温柔稀薄,透过潮湿的纸页,将深浅交错的墨迹映得透亮。
字写的不错。轩辕想。
这时,一阵平缓的敲门声响起。
“五郎君我就带走了。”藏锋站在门口,通知说道。
“嗯,替我谢谢赵阁主。”轩辕将五郎君的卷宗还给藏锋,在归还记录上盖好章:“…这趟辛苦了,连累你在这加班。”
“客气什么?”藏锋伸手接过卷宗,将卷宗稳妥收进文档空间后,闻言只是笑着微微摇头:“…就算你再有本事,这此的案子仅靠你一个人确实有些分身乏术,况且…”
藏锋眨眨眼:“…我记得轩辕队长是主强攻吧?这种剥丝抽茧的活,处理起来肯定会有些麻烦吧。”
轩辕笑笑,有些不好意思的默认。
“行,那我先走了,”藏锋理了理袖口,走到门口又折身回来叮嘱轩辕,目光充满了同情:“…差点忘了…还有个事,赵阁主说这次案子算收押失败…让你回院里的时候记得补申请调用的材料,再提交一下这次结案的报告…不然这个月绩效不给批…”
这一通交代,换来轩辕一声沉重的叹息。
“……好,我知道了。”想起材料和报告,轩辕原本沉静的脸上露出几分痛苦。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赶忙追上藏锋说:“对了,还有点事麻烦你一下,一会儿你走的时候,顺便去趟莲泊洞,地址是……”
等藏锋走后,又叮嘱了黄二相羊回山后潜心修炼,轩辕才回去看云栀。
云栀还没有醒,昏迷中一直发出痛苦的哼声,她身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脸上,像是瓷胎上不断扩张的冰纹,裂纹下透出过隐若现的火光。
轩辕淡淡扫了一眼,问着角落里的阿林:“…云香呢?”
阿林放下沾湿的毛巾,磕磕跘跘的说:“…哭,哭累了,刚睡着。”
轩辕点点头,对阿林说:“你妹妹不是还在莲泊洞里吗?我让同事去顺便超度了,不过……她这么多年没去投胎,估计转世很难再成人。”
阿林缓缓抬头,有些不可置信:“…投,投胎去了?”
轩辕点点头:“……她身上没有杀孽,所以不会受什么苦。”
阿林庞大扭曲的身躯微微发颤,方才还抓着毛巾的手不自觉收紧,布巾被捏得皱作一团,它噗通一声跪在轩辕面前:“谢…谢谢……你…”
轩辕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伸手去扶它:“你这是做什么?!”
阿林被扶着也不肯立刻起身,躯体还在不住地轻抖。
没有五官的面孔朝向地面,声音混着沙哑的气音,一字一顿往外挤:“她……受苦,很多年,谢谢你……能送她走。”
“只可惜没能让你再见她一面。”轩辕叹息一声说道。
阿林却缓缓摇了摇头:“是我,害她变成…那样…不见我,是好事。”
轩辕沉默了片刻,问道:“不委屈吗?”
阿林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过长的四肢蜷缩着,指尖交织在一起:“…嗯,不,不委屈。”
轩辕也不好再说什么,继续去观察云栀的状态。
“有,有救吗…?”阿林小心翼翼的问。
轩辕半垂眼眸:“无解。”
“…这。”
“这是天罚,我有个同事就是这种情况,只能缓解,不能根治,最后会业火焚身而亡。”轩辕为云栀诊了一下脉,摇摇头:“…凡人之躯,撑不住太久了。”
轩辕顿了顿:“…和这次事件有牵扯的,都会受到惩罚,比如…她的父亲。”他有些迟疑的继续说道:“…也,包括你。”
阿林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一味地道谢,平淡的接受着自己的结局。
屋内慢慢静下来,轩辕正思索,要如何跟云香解释这件事的时候,院外忽然传来说话人声。
他抬眼便看见村长满脸堆笑,正毕恭毕敬引着一个女人进来。
那女人长相十分明艳,身量高挑优越,一身得体的长裤西装衬得她优雅干练,笑容得体又带着客气,一头金色的长发像阳光下金色的麦穗,泛着柔和的光泽。
明明站在这片刚历过灾劫的院落里,她周身却不染半分尘土,连袖口褶皱都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村长跟在一旁,腰杆微微躬着,满脸讨好的神色,凑上前低声说着些什么,女人只是笑笑颔首,目光越过村长,落在走出房门的轩辕身上。
她迎着轩辕审视的目光,率先伸出手,落落大方的开口:“你好,请问是云栀的家属吗?”
轩辕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他没有抬手,保持半步距离,平静的说:“不是,我只是住客。”
他眼眸微眯:“你是…?”
“初次见面,我是巴别塔疗愈机构的工作人员,”女人也不恼,自然的收回了手,脸上笑意不减,她身上香气不是寻常的香水,而是一种淡淡的又沁人心脾的苹果香,她缓缓吐出名字:“我叫莉莉丝。”
“…巴别塔?”轩辕将这家机构的名字反复咀嚼,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只不过,并不是用在这个机构上,而是某座荒废失落的塔。
“团结,沟通,反思。”莉莉丝耸耸肩膀:“很不错的名字吧?”
她身侧的村长垂着头站在后面,不安的搓着手,不敢插半句嘴。
“你是来做什么的呢?”轩辕撑住门框,半步不退。
他微微抬眼,仰视着眼前女子,目光沉静锐利,没有半分退让:“……不管是警察还是医生,哪个都比一个疗愈机构出现更合理吧?”
莉莉丝并不生气,她反而笑意更浓:“…我想我们之间好像有些误会。”
她从随身的黑色皮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气定神闲的递给轩辕:“按理说,您不是家属,这份合同是不应该给您看的。不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还是与您核实一下比较好。”
她修长的指尖敲了敲合同上落款的签名:“…云栀女士曾联系我们,如出现身体不适的情况,她与其父亲均送至我们疗愈院进行疗养。”
轩辕接过合同,却依旧撑着门框,身形纹丝不动,他的视线扫过纸面,落在合同的落款处。
手续齐全,云栀的签名端正,手印清晰完整,找不出一丝纰漏。
轩辕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那股淡淡的苹果香萦绕鼻尖。
他心头总有一层挥之不去的违和感,而这违和,却没有因为这份完备的合同消减分毫。
“云栀从未提起过这件事,”轩辕抬眼看向莉莉丝,平静无波,“这份协议是什么时候签订的?她父亲现在在什么地方?”
莉莉丝收回合同,游刃有余的回答:“在县城医院的时候,云栀女士主动联系我们,说是担心自己和父亲身体有恙,只有妹妹一个人无法照料,所以委托我们疗愈院来接替照顾。”
“可……”轩辕还想问什么,却被村长粗暴的打断。
“诶诶诶,你一个外人,这是云家的事,你一个住客问这么多干啥!”村长猛地抬起头,语气带着强硬的驱赶意味。
“……”轩辕没有说话,只是沉着脸投去一记眼刀。
那一眼沉静无怒,却带着经年斩除邪祟的凛冽威压,村长话音猛地卡在喉咙里,鼓起的气势瞬间溃散,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高声呵斥。
轩辕转而看向莉莉丝,没有半分松口:“云栀目前昏迷,无法亲口确认委托。我不能仅凭一纸合同,就让你带她离开。”
莉莉丝面上露出苦笑:“…您的意思是,白纸黑字的合同也不做效?”
她指尖轻轻扣着皮包边缘,清甜的苹果香缓缓漫开,即使轩辕不肯让步,也不见莉莉丝半分火气:“这份协议是云栀清醒之时自愿签下,所有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我们本是按约定前来接应,若是连亲笔签署的委托都不算凭证,那什么样的证明,您才愿意采信?”
莉莉丝顿了顿,声音含笑:“况且,您又不是家属。”
“我无法信任你。”轩辕直白的说道。
“……是吗?”莉莉丝轻轻挽起耳畔碎发,抬眼正色看向轩辕:“您不是家属,您的信任貌似并不重要。”
正当他们僵持着,屋里突然传来扑通一声,紧跟着响起云栀微弱的闷哼。
轩辕猛地回头,看见云栀正强撑着身子从地面爬起。
她身上蔓延的裂纹扯得更开,随着每一次起伏呼吸,缝隙里都有细碎火星缓缓溢出来,落在衣衫上,转瞬又熄灭。
云栀视线虚浮,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的告诉轩辕:“让她…进来……”
莉莉丝静静立在门边,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温和笑意,她没有上前催促,只安静等候,将话语权完完整整的,交给云栀。
轩辕望着她满身开裂的模样,喉间发紧。
刚刚莉莉丝那番话如同回旋镖,此刻重重落回他心上。
他没有权力替任何人做决定。
良久,他侧过身,缓缓退开半步,让出大门的通路。
“我明白了。”
莉莉丝这才缓步走进屋,轻轻的扶起云栀。她回头示意,紧接着有两名随行人员上前,小心翼翼的将云栀放在担架上。
“辛苦了,好姑娘。”莉莉丝拂过云栀汗津津的额头,语气温柔的小声宽慰:“已经没事了。”
“我…我爹……”云栀问道,她的气息还不稳,身上冰纹随喘息产生搏动,细碎星火不断从缝隙里溢出来。
“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接了,你们很快就能见面。”莉莉丝笑道,指尖轻轻虚托住云栀的小臂,刻意避开那些蔓延的裂纹,“等抵达疗愈所,你们父女二人便能团圆。”
云栀紧绷的肩头微微松了些,眼底浮起一丝微弱的期许,随即又蒙上一层疲惫。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莉莉丝,望向门边伫立的轩辕,嘴唇翕动,却没有再多说一句。
莉莉丝捕捉到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自然的挡住了云栀的视线,她唇角笑意不变,声音依旧平和:“好了,我们该动身了,不然再耽搁下去,你身上的伤势就会持续恶化。”
“她还有个妹妹,”这时,轩辕突然开口:”…不让她们姊妹俩再见一面吗?”
“呀,您确定吗?”莉莉丝笑吟吟的回头,她笑起来很好看,像盛开的素馨茉莉:“要让妹妹看到姐姐这副模样吗?这会不会太残忍了?”
轩辕闻言,一时缄默。
他望向担架上的云栀,她身上的星火在裂纹里明明灭灭,那副濒临碎裂的模样,的确是有些触目惊心。
莉莉丝这句话挑在情理之上,叫人无从辩驳。
云栀睫毛轻轻颤了颤,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她何尝不想与云香告别呢?可她心底又清楚,若是让妹妹见到自己这副破碎的躯体,以云香的性子又怎么能坦然接受呢?
她张了张嘴,低声喃喃:“云香……”
“等你稳住伤势,来日自然有机会回来。”莉莉丝伸手,轻轻按住云栀的肩,力道看着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桎梏,“现在,我们必须启程了。”
轩辕盯着她按在云栀肩头的手,眉峰微敛。
他听得出,这是托词,天罚怎么会被治愈呢?不过是换个地方苟延残喘罢了。
可眼下云栀本人心意已定,他没有强行阻拦的立场。
莉莉丝抬手示意随行人员,两人小心抬起担架,越过目瞪口呆的村长,稳步走向大门外。
门外不知何时静静停了一辆白色厢式车。
方正密闭的白色厢体,车身漆面光洁崭新,不见半点泥土污渍,在叩福村泥泞泛黄的黄泥路旁格外扎眼。
后厢没有观景窗,整块平整钢板封死,只在侧面开了一道推拉滑门,车窗全部贴了深色膜,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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