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楚祈姝的马车三人赶路快了许多,没几日便到了云州,一路上千里撼始终看向窗外,无限眷恋。

都说近乡情怯,如今才算是明白。一晃五年,她变得一无所有,周围的一切都在向前走,独独落下了她。

左膝时常阵痛,叫人怀疑是不是骨头碎在了里头,如今的狼狈在千里撼看来并非完全倒霉,反而是一种和平的困顿,就像命运在指指点点,可又不忍心真的将她置之死地。

楚祈姝道:“不远了,等绕过了这条河就是云州。”

“原来就隔着一条河……”

千里撼后头看了眼往复山感慨道,“当年我差一点就能回去了。只可惜,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不晚,”楚祈姝道,“现在回来也不晚。”

千里撼点点头朝前看去,湍急的河流似万马奔腾向南迁徙,泥沙裹在它身体,浑浊的纯粹。与这里不同的是远处,云州地处西南,总是晴空万里,天气好的不顾人死活。

戏扇好奇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问道:“仁甲,那边是你家吗?”

千里撼笑了下,“那边有我的家人。”

“不过……”楚祈姝欲言又止。

千里撼:“但说无妨。”

“……千里老将军已于五年前病逝,郡主还请节哀。”他说着,担忧的望向千里撼,却发现她神色如常。

“猜到了,”千里撼撩着车帘,指尖轻颤,固执的将头偏向一边,“多谢相告。”

云州没什么变化,但依旧让人陌生,这个地方讲情意,是千里撼生疏了。

马车驶进云州,楚祈姝靠着一块腰牌畅通无阻。

楚祈姝:“这些年来闻武一直在外流浪,有一次冬天走到雪山差点冻死。后来每到春冬之际就会被佩统领捉回来锁在暮春城。”

千里撼听着,并未答话。

她想不出闻武疯了的样子,甚至打心底里不信,只觉得他是在耍花招。

可心尖总一阵阵颤抖,车轮每滚一圈,她的心就往上提一点。

马车一停,四周安静,千里撼刚一下车便瞧见位故人站在“亦山居”匾下。那人孤身孑立,像是等了许久,一袭红黑交叠的衣裳,长发埋于冠下。

“……燕儿,”千里撼拄着拐向前挪了半步,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你长大了。”

燕儿还在原地,两条眉毛拧到了一起,她看着千里撼心中酸涩,不敢相信,泪水藏在眼眶里打转。

佩儿匆匆赶来,一见千里撼先是怔住,缓缓后退半步,随后大步跨了过去猛的捏住她双肩仔仔细细的瞧,“家主,真的是你?!”

千里撼摊了摊手,“如假包换。”

佩儿赶忙转头招呼燕儿道:“你也来摸摸,是真的家主!”

“我是猪肉吗?真跟你师父越来越像了。”

千里撼低笑一下向前走去,停在燕儿身前,她站了会儿留给燕儿记住她的时间,随后环住她轻声道,“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泪水夺眶而出,燕儿两手攀上她的腰背,一摸,瘦了许多。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始终重复着这几句话。

千里撼无限感慨,目光越过剪刀似的大门往里无限延伸。分明也才过了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光,却叫每个人都脱了层皮。

楚祈姝提醒道:“郡主,正事要紧。”

“啊,”千里撼问道,“闻武呢,怎么不见他?”

燕儿顿了顿,和佩儿对视一眼欲言又止,“姑爷他……”

佩儿拦住二人道:“两位舟车劳顿,还请随我来先行休息。”

戏扇有些担忧的望向千里撼,“仁甲,鬼医……”

千里撼握住他的手安慰道:“没事,你先和佩儿回去歇息,我待会儿就来找你。顺便熟悉一下这里,以后我们就要一起生活在这儿了。”

“可是……”

“放心吧。”千里撼笑着安抚了他,跟在燕儿身后走了。

一路上燕儿并未多说什么,像在心虚,只频频转头确认千里撼是否跟上,目光有意无意的望向那根拐棍,眼里带着憎恶。

千里撼深色淡然,目视前方,“你一定有很多问题吧。这些年过去你话少了很多,反倒是佩儿,越来越像她师父。你们两个都活颠倒了。”

燕儿笑了下道:“从前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守着云州,可后来玉姑娘建立了姜国,我看着云州大地忽然也想为家主建国。可我道行太浅,能耐不够,只是照着你的样子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这些年来,若无佩儿帮我,怕是就要一团糟了。”

“能耐不够吗?我不觉得,”千里撼拉过燕儿的手道,“你是我的义妹,是千里燕,除我以外最有资格坐上家主之位的人,这世上除我以外没人有资格否定你。”

燕儿默默握紧那只大手,“我不敢邀功,也不敢自称千里,我甚至一件事都没做好过。老家主去了,姑爷疯了,罗凛走了,直到昨天为止,我甚至不清楚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燕儿,”千里撼心下一沉,拉过她道,“这些都不怪你,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不知道,我在走下马车看到你那一刻心里有多踏实,没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她顿了顿,眼神无措,终于问出那个始终压着她问题,“闻武,真的疯了吗……”

燕儿没回答,只领她穿过竹林走到一扇门前,那扇门足足上了五把锁。

“自从少主失踪后姑爷日日都去来硕崖下寻,起初还偶尔和我们报行踪,但后来他便神志不清,精神时好时坏。再后来就彻底不认人了,除了我和佩儿,所有人在他眼里都一个样。不吃饭,不睡觉,日日都要往崖下跑。”

最后一把锁头打开的瞬间,冷风扑面,千里撼愣在原地迟迟不敢推开那扇门。

越过屏风,宽大敞亮的院子中央坐着一尊“白玉石像”。松垮的外衣挂在他凸出的肩胛骨上,满头银丝缠着胡子乱蓬蓬的盖在身前脑后,活脱脱就是个老头子。

他低头跪坐在那儿,像入定,也像死了。

千里撼确认似的往前蹭了几步,身子却后倾着,止不住的摇头。待闻到那股独特香气后她忽然醒了,如遭雷劈。

这是闻武吗?

这居然会是闻武?

他分明那样爱美。

心口翻涌的苦涩堵住了喉咙,理智崩塌,千里撼丢掉拐杖一瘸一拐的扑倒那尊石像身前,噗通一声,跪在他对面。

“闻武。”

“闻武?”

“是我啊,我是千里撼啊。”

她颤抖着,拨开头发望向他浑浊的眼睛。

紫色的眸子木然望向远处,像听不见声音。

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碎裂在地,她凑近他,黑白交缠,捧着冰冷的脸,在那块洁白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千里撼低声哭泣,嘴唇动了动,唤道,“十三郎……”

风化许久的身躯第一次有了意识,动了动耳朵,凑近声源。

“十三郎,是我,我回来了。”

是你。

你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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