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湛要县令亲自来押人,这般动静,自然将桑梓镇的百姓引来了大半。县衙被围得水泄不通,那些被刘珩无辜杀害的百姓亲眷一身缟素,抬着一具具白布遮掩的棺木,齐刷刷跪在衙门外。棺木里已透出腐败的气味,哭嚎声震天,百姓们磕着头,要找县令讨个公道。
这是柳芝第二次闻到尸臭,那股味道一旦被嗅觉捕捉,便像生了根一样缠绕在每一次呼吸里,挥之不去。她一手被裴景湛握着,一手捂紧了口鼻,胃里却仍是一阵翻涌,被衙役押解着从那棺木中穿过时,没忍住干哕了出来。
刘珩的目光自她踏入县衙那一刻便黏了上来。
他嘴角噙着笑,眼底的兴味还未褪尽,视线掠过柳芝苍白的脸,心道这女人也太经不起吓了,倘若她肯跪下来求求自己……可下一刻,他的视线下移,落到她与裴景湛交握的手上。
笑意凝在了嘴边。
马鞭在掌心敲打的节奏也断了,他盯着那两只手,莫名皱起了眉,像是被这一幕刺到了眼。
柳芝这时也感受到了那道不善的目光,她捂着嘴,忍不住抬眼望去,正对上刘珩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这一幕瞬间与她的梦魇重合,她打了个哆嗦,忙不迭移开视线。
可这一紧张,胃里又是一阵翻绞,她弯下腰,难受的干哕了起来。
刘珩的面色更难看了。
这女人什么意思?见到他便这般恶心?不过是看了自己一眼转头就吐了起来。
他狠狠将手里的马鞭掷开,眼底漫起了不悦。
县令险些被百姓堵在衙门外头进不来,多亏宋霆雲带来的骑兵开道,才勉强挤出一条路,狼狈不堪的踏进府衙。他慌忙正了正歪斜的官帽,一抬头,正撞上宋霆雲远远投来的目光。
县令立时明白了那目光里的深意,转头冲衙役挥手:“关门!”
几个衙役闻言面面相觑,脚下却没动,县衙断案,若无阴私机密从无闭门审案的道理,况且这么多百姓还跪在外头喊冤。
“愣着干什么?关门啊!”县令见他们不动,瞪着眼催促,衙役们再不敢迟疑,将那两扇沉重大门合上,隔绝了百姓们的目光,却挡不住那令人心里发慌的哭嚎。
宋霆雲的骑兵守在门口,长枪林立,寒光闪烁,枪尖对准的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有人厉声警告道:“此案事关重大,胆敢乱闯县衙,影响断案者,与案犯同罪!”
府衙内,县令小心翼翼觑着宋霆雲的脸色,坐到了公案前。他深吸一口气,掌中惊堂木重重拍下,目光扫向堂下立着的裴景湛与柳芝,以及他们身后那十余人,拔高了音量道:“尔等还不跪下!”
而此时,真正的凶犯刘珩却大喇喇的坐在堂边,翘着二郎腿看戏,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裴景湛虽立于堂下,气势却比那县令还要高出几分,他一双凤眸隔着假面扫了过去,带着明晃晃的嘲讽。县令见他不动,面上挂不住,猛然抬手指使起衙役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让他们跪下!”
“凶手尚稳坐堂上,我等无辜之人为何要跪?”裴景湛声音不高,却无端有股摄人的威压,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他的目光从县令脸上缓缓移开,一寸一寸,挪至那高高悬于县令头顶的匾额上面,明镜高悬,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扯,嗤笑一声,意味不言自明。
县令在裴景湛的目光里仿佛被人当众剥了脸皮,他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坐在一旁的宋霆雲身上。
“无辜?”
宋霆雲开了口,他虽是刘珩舅父,瞧着却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一身甲胄衬得身形格外魁梧,浑身上下都透着久历沙场的悍厉之气。与裴景湛那种久居高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不同,宋霆雲带来的威压,是刀刃压在脖子上凌厉。
他的目光投向裴景湛,眼底掠过一丝探寻,余下的,尽是冷酷。
裴景湛闻声侧头睨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问道:“你又是谁?”
“岚州卫指挥使,宋霆雲。”他站起身来,目光始终钉在裴景湛身上,一个小小行商,敢同县令叫板也就罢了,在他面前竟也毫无惧色,这倒有些奇怪。
裴景湛这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目光朝刘珩那边扫了一眼,了然道:“你跟这世子是一伙的,伙同县令,要将罪责栽赃到我们身上。”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堂上霎时一静。
空气仿佛凝住了,所有人连带着柳芝都沉默了好一会儿,县令脸上青白交错,气急败坏之下又将惊堂木重重拍下,声音都急得发颤:“胡言乱语,扰乱公堂!来人,先打他们二十大板!”
“我看你们敢。”
裴景湛将柳芝护到身后,目光冷冷扫过四周,说来也怪,那些正要上前的衙役对上他的视线,脚步骤然一滞,竟真无一人再敢往前半步。
“还不快上!”县令见他们不动,激动得要站起身来催促,全然失了仪态。裴景湛冷哼一声,身后那些作行商打扮的银甲卫齐齐抬手,袖中露出一截小巧的器械。
只听得嗖嗖两声,两支短箭离弦而出,擦着县令的脖颈钉入身后的木壁上。玄铁箭头带起的寒意贴着皮肤划过,激得县令浑身一僵,方才那一瞬,他仿佛是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捂着脖子瞪大了眼,手指都在发抖,指着堂下众人道:“你们,你们袭击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你们知不知道!”
“我管你什么罪名。”裴景湛语气里带着警告:“今日你们若想将罪责栽赃到我们身上,便是要取我等性命,大不了,鱼死网破。”话音未落,数架弩机已齐齐瞄准了刘珩与宋霆雲叔侄二人。
“大可试试谁的速度更快。”裴景湛的目光那发冷冽,大有一副谁动谁死的决绝,而另一旁的宋霆雲目光却从恼怒转为了震惊。他连余光都没给险些丧命的县令一眼,而是直直的盯着那瞄向自己的弩机,眼底竟浮起一丝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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