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英吉利海峡时,邓布利多一路上都在变换自己的形状。他一会儿是淡紫色的海雾,一会儿是的西风,一会儿是货轮甲板上一道没人注意的影子,随着日头在劳动的水手之间微微移动。

他来到阿尔卑斯山脚下,旅行斗篷的下摆结满了冰屑和盐霜。他沿着山路向上走。纽蒙迦德矗立在山顶,巨大而阴森。塔楼像一柄漆黑的剑,正指着天空。大门上方钉着圣徒的标志,三角,圆,竖线,下面还刻着一行字:

“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阿不思顿了顿。

这是他十八岁时写下的文字,格林德沃当成党章,刻在圣徒总部门口。盖勒特固执地留在过去,独自走向他们两个人旧日的理想。

大门自己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里面黑洞洞的。

邓布利多走了进去,门厅里没点灯,只有壁炉烧着,火光从石墙上一路爬到穹顶。

格林德沃站在壁炉前,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邓布利多脚边。他银色的长发披在肩头,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微微亮着,如同那场席卷巴黎的蓝火 。

“阿不思。”

“盖勒特。”

两根魔杖几乎同时举起,指向彼此。

“我来接我的学生。”邓布利多冷冷地说。

“我知道。”格林德沃的目光缓慢滑过他的眉眼,仿佛想从岁月留下的每一道痕迹里把旧人认回来,“你总不至于为了参观我的新堡垒横渡海峡。”

“他们在哪里?”

“他们在这里舒适了睡了一觉,还和我一起吃了圣诞节的早餐。那个黑眼睛的男孩适应得尤其快,现在正在图书室参观呢。”

邓布利多握着魔杖的手紧了紧。

“在这里打起来,文达会很头疼。”格林德沃首先缓缓放下魔杖,“先聊一聊那块石头吧,阿不思。”

他朝侧门抬了抬手,邓布利多把杖尖垂下,跟了过去。

会客厅铺着暗红色地毯,窄窗外积雪贴着玻璃,壁炉边的两把扶手椅已经摆好了,中间隔着一张小茶桌。

桌上摆着两杯茶,格林德沃坐下,来,往其中一杯里放了四块方糖,推到桌子另一头,动作熟练得好像他昨天还这样做过。

“我不会毒死你。”他说,“那太没有乐趣了。”

邓布利多低头看向茶杯,方糖漂浮在水面上缓缓融化。这是他年轻时的口味,现在他已经不习惯那么甜的饮料了。这位先知却没有看见。

然后格林德沃开始讲复活石:讲那个男孩手上的冈特戒指、必须先用过一次的继承规则、唤回死者的失败试验。

“……你的学生没有死去的所爱之人。”格林德沃喟叹,“他甚至没有一个活着的。我们得先教会他爱。”

“然后呢?”

格林德沃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阿不思,神色近乎耐心。当然是杀了他的爱人。

邓布利多胸口那封信一下子凉透了。是的,为了伟大的事业,盖勒特从来不惮于小小的牺牲。

他眼前浮现出一条毛糙的麻花辫,一件带绒球的斗篷。女孩攥着一快被烧焦的木片,眼神凄楚,睫毛上沾着雪花。

“汤姆·里德尔天生残缺。”邓布利多的神色晦暗不明,“他已经在黑暗的道路上走得太远了。”

无论如何,为了保护里德尔和普赖斯这对年轻的恋人,他必须一口咬死。

“那孩子无法理解爱。”邓布利多继续说,“他从来没有朋友,也从来没有想要过朋友。”

“那位追随他来对抗我的莱斯特兰奇先生恐怕不这么想。”

“他只把那些人当工具利用,用权术操纵他们,对他们没有丝毫情感。”

“阿不思,”格林德沃端着茶杯,饶有兴趣,“你从没这么卖力地说过别人的坏话。”

“那是因为我以前从没遇到过里德尔这样的学生。”

格林德沃放下茶杯,端详面前红发的变形课教授。

“你在保护谁,阿不思?”他柔声问。

危险。邓布利多端起那杯放了四块糖的茶,喝了一口,甜得牙根发酸。他隔着茶杯上氤氲的水汽,看向昔日的恋人。

“保护你。”邓布利多轻声说,“在你教会他‘爱’再杀掉那个人之前,他会先学会恨你。而里德尔在‘爱’上的天赋有多低下,在魔法上的天赋就有多危险。想想后果吧。”

半月形镜片被热茶蒙上了一层雾气。隔着模糊下去的视野,阿不思看见盖勒特的表情变得复杂。

“你难道不想再见到她吗,阿不思?”格林德沃苦涩地问。他已经不太记得阿利安娜长什么样了,红发还是金发,他说不准。他只记着阿不思抱着那个女孩的尸体时看向他的眼神。

想。

邓布利多当然想见阿利安娜,想了四十四年,每个夏天都想。

可是让一个为了恋人敲响他家门的女孩去死,换取阿利安娜回来?

“不。”邓布利多说,“太迟了,盖勒特。”

“迟?”盖勒特站了起来,“我们已经找到复活石了!你可以叫她回来,亲口问她,弄明白那天究竟是谁的咒语——我知道,你最恨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你最怕的也是——可现在,我们能看到答案,而且有可能获得原谅了!”

他绕着茶桌,走到邓布利多身边,手搭在扶手椅背上。银发从肩头滑落,几乎碰到邓布利多的红发。

“你怕那道咒语来自你。四十四年了,阿不思。你每天都在审判自己。”盖勒特俯身耳语,“找到答案,重新开始。从来没有太迟一说。”

邓布利多专注地看着茶杯上的蒸汽。茶太甜了。

盖勒特想回到过去。

阿不思想要阿利安娜回来。

“你还是这样,盖勒特。”邓布利多叹息,“代价是谁?”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银托盘时仍发出一声轻响。

“我会把汤姆·里德尔带回霍格沃茨,教他学会爱。”邓布利多说,“他爱那座城堡,如果他真的能爱上什么人,只能是在那里。”

“可他已经在霍格沃茨呆了五年,”格林德沃皱眉,“他也没爱上谁。”

“在其他地方更不可能。”

“德姆斯特朗其实更适合恋爱,那里的学生崇拜强者,汤姆会很受欢迎。”

“权力不可能带来爱。”邓布利多看着他,“你知道的。”

“那就让他自己选。”

格林德沃抬起魔杖,一只银色的鸟从杖尖飞出。他低声吩咐了两句,银鸟振翅穿过石墙,消失在东塔的方向。

片刻后,会客厅的门被敲响了。

汤姆·里德尔站在门口,黑发被清洁咒清理干净,烧焦的黑袍被高超的缝纫魔法修复如初,黑玉般的眼睛在火光跳跃时,会闪过一丝难以辨认的猩红。阿尔芒紧跟在他身后,右手藏在袍袖里握着魔杖。

里德尔看到邓布利多时,脸上闪过一瞬愕然,随即恢复成温顺恭敬的神情。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手指上的黑石头。格林德沃昨晚说过,哪怕隔着半个地球,邓布利多也会被它引过来。当时他觉得这是老年痴呆的又一项症状,变形课上他戴着这枚戒指坐了一整节课,邓布利多连头都没抬。

还真来了?

冈特戒指的价值陡然上升,格林德沃失智器加邓布利多诱捕器。

“先生,您叫我?”汤姆先问格林德沃。

“我来带你们回去,孩子们。”邓布利多说。

汤姆观察了一下格林德沃的神情,黑巫师不置可否,显然在等他的回答。

“请问我可以离开吗,格林德沃先生?”

格林德沃微妙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汤姆嗅到了空气中隐含的张力。这对传说中的死敌似乎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达成了某种协议。

他飞快地在心里计算。被邓布利多救走的结果:一顿说教,没收二号,一份写给魔法部的通敌指控,签名还是邓布利多。

原地向格林德沃效忠的结果:加入圣徒,在纽蒙迦德拥有一间带暖气的实验室,还可以在欧洲随便调查集中营里的法阵。

第二个选项似乎更有吸引力。当然,伏地魔领主不会满足于此,他决定先试探一下。

他露出温顺和恭敬的微笑,摘下手上的戒指。

“那么,请允许我把这枚戒指作为礼物送给您,答谢您昨晚的教学和食宿。”

汤姆走到茶桌前,将戒指轻轻放在黑巫师和白巫师中间。金环碰到银盘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

“为什么送给我?”格林德沃饶有兴趣地问,目光仍落在邓布利多身上。

“因为您看起来很喜欢它。”汤姆狡黠地一笑,“宝物应该由真正珍惜的人持有。”

他说得十分动人,阿尔芒差一点也相信主人当真慷慨。

邓布利多的眼睛被点燃了,他难以自控地把手伸向复活石。

“这就是……”他失神地喃喃,直到触碰到了黑色的戒面,才惊醒一般把手缩回。他看着那颗粗陋的石头,神情痛苦,就像看可望而不可即的梦中之物。

邓布利多诱捕器。汤姆再次确信。

“这就是复活石?”邓布利多低声问。

“是。”格林德沃望着他,“我们年轻时约好一起寻找它。分开之后,我一直在继续找。”

漆黑的戒指静静躺在这对旧日爱侣中间,仿佛只要转动它三次,死者便会回来,带着迟到四十四年的答案与宽恕。

分开。

阿尔芒打了个哆嗦。既然能分开,那曾经难道在一起过?不不不不不不不,一定是他想多了。

汤姆则了然地点了点头。寻宝搭档因为分赃不均而内斗,常见。看来他们都很重视这件宝物,他可以借机抬价。

“我想二位都很清楚,”汤姆的口气如同一个富有技巧的拍卖师,“这样宝物世上只有一件。幸而,受益人不一定只有一位。”

他想把一块石头卖两次。

“你一直在找吗?”邓布利多悲哀地问。

“四十四年。”格林德沃回答。

“你找错了地方。”邓布利多看向窗外的雪,“你逃走了。”

找了四十四年都没找到?汤姆想了想,倒也正常。谁没事能想起来去掏满是污垢的冈特小屋啊。

“两位等了四十年,而现在,它就在你们眼前。”汤姆露出迷人的微笑,语调充满诱惑,“我对它的感情远没有二位深。它若能帮助一位真正伟大的巫师完成夙愿,我很愿意割爱。”

他顿了顿,语气更为真挚,笑容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

“二位不必对我客气。若实在过意不去,只需允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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