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风波再起
保护区的秋天来得晚,十一月的西双版纳依然绿意盎然,跟夏天没什么两样。研究站竹楼前的空地上,王墨汐正带着几个年轻助手整理标本,手上全是标签胶水。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越野车沿着新修的砂石路驶来,扬起一路灰尘。
“王老师,有人来了。”助手小岩是岩罕的孙子,二十出头,机灵能干,眼睛尖得很。
王墨汐抬头看去,车停下,下来两个外国人。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穿着户外冲锋衣,跟杂志上走下来似的。一个亚裔面孔的年轻女人,扎着马尾,背着相机。
“请问是王墨汐女士吗?”年轻女人用流利的中文问,发音比王墨汐还标准,“我是玛莎,这位是约翰逊教授,来自剑桥大学昆虫研究所。我们在国际期刊上看到了您关于黑大蜜蜂传粉行为的论文,非常感兴趣,特意来拜访。从英国飞过来的。”
王墨汐又惊又喜,差点把标本掉地上。一个月前,她在孙教授的指导下,将母亲的部分研究数据整理成论文,投给了国际生态学期刊。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国际学者找上门,还是剑桥的。
“欢迎欢迎!”她赶紧迎上去,手上还沾着胶水,“我是王墨汐。没想到你们会来。”
约翰逊教授握了握她的手,用生硬的中文说,每个字都像蹦出来的:“王,你的研究,很棒。黑大蜜蜂,很少人研究。我在飞机上看了三遍。”
玛莎笑着补充:“约翰逊教授专门研究传粉昆虫,他在《自然》上看到你的论文,立刻就订了来中国的机票,老婆都差点跟他吵架。我们能参观研究站和保护区吗?”
“当然可以。”
王墨汐带着他们参观。研究站虽然简陋,竹楼还是新盖的,但设备齐全,数据记录规范,墙上贴着各种图表。约翰逊教授看得连连点头,尤其对王墨汐设计的长期监测系统赞不绝口,掏出小本子记笔记。
“这个自动计数装置很有创意,”他指着岩壁上的摄像头,竖起大拇指,“既能统计蜜蜂进出频率,又不会打扰蜂群。我在尼泊尔没见过这么好的。”
“是我和梁云峥一起设计的。”王墨汐说,“他是我的……合作伙伴。会点电子设备。”
说到梁云峥,他此刻正在镇上忙着蜂蜜加工厂的事。工厂选址在镇子边缘,利用一栋废弃的老厂房改造,之前是碾米厂。梁云峥坚持要用最环保的设备,虽然成本高,但他说:“要做就做最好的,不能污染了这片好山水。以后蜜蜂不高兴。”
参观完研究站,王墨汐带客人进山谷。看到岩壁上巨大的蜂巢,约翰逊教授激动得像个孩子,差点摔一跤:“太壮观了!我在尼泊尔见过黑大蜜蜂,但这里的种群更健康,蜂巢更大!这个至少三年了!”
玛莎则对蜜源植物更感兴趣,拿着相机拍个不停,蹲在那儿能拍半小时。一路上,他们问了很多专业问题,王墨汐对答如流。母亲的研究笔记她早已烂熟于心,加上这几个月自己的观察,积累了丰富的一手资料。有些问题她比教授还清楚。
傍晚回到研究站,约翰逊教授郑重提出,一脸认真:“王,我们想和你合作。剑桥研究所有个全球传粉昆虫保护项目,需要亚洲地区的合作伙伴。你的研究站条件很好,如果能加入,我们可以提供资金和技术支持。每年五十万人民币。”
王墨汐心跳加速,都能听见自己心跳声。国际合作,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谨慎地说。
“当然。”约翰逊教授理解地点头,“但我们明天就要回昆明,订了机票。希望你能尽快决定。这是项目介绍。”他递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全英文的。
送走客人,王墨汐立刻给梁云峥打电话。梁云峥正在工厂调试设备,满手机油,听说后也很兴奋:“这是好机会!剑桥啊!不过墨汐,国际合作涉及很多法律和知识产权问题,得仔细研究合同。别到时候把自己卖了。”
“我知道。你能过来一趟吗?晚上请你吃饭。”
“马上。”梁云峥挂了电话就往研究站赶,油门踩得嗡嗡响。
梁云峥赶到研究站时,天已经黑了。两人在灯下仔细研究项目文件,头挨着头。合作条件很优厚:剑桥方面提供每年五十万人民币的研究经费,派遣研究生来交流,共享实验数据;研究站则作为野外研究基地,提供观测数据和样本。
“看起来没问题。”梁云峥说,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但这条——‘合作期间产生的研究成果,双方共同拥有知识产权’,需要明确怎么‘共同拥有’。是五五分成,还是按贡献比例?万一他们出钱多就要占大头?”
“还有,”王墨汐指着另一条,手指点着纸面,“‘样本共享’——什么样本?怎么共享?会不会又出现上次那种大规模采集?我得把蜜蜂当祖宗供着。”
两人讨论到深夜,列出十几个问题。第二天一早,约翰逊教授和玛莎来辞行时,王墨汐把问题单交给他们,单子上写得密密麻麻。
玛莎看了,对约翰逊教授说,用英语嘀咕:“王女士很专业,考虑得很周全。比我们之前合作的中国同行都细。”
约翰逊教授点头:“这些问题都可以谈。这样,我们回去后起草详细合同,发给你审阅。如果有分歧,可以视频会议讨论。我每周三下午有空。”
“好。”
送走剑桥客人,王墨汐心情很好。国际认可,资金支持,研究站的发展前景一片光明。梁云峥也替她高兴,但提醒道:“墨汐,树大招风。我们现在有了省级保护区,又可能搭上国际项目,小心有人眼红。这世上见不得别人好的人多了去了。”
这话很快应验了。
三天后,县林业局突然来人,说接到群众举报,要检查研究站的运营情况。带队的是个姓郑的科长,板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跟谁欠他钱似的。
“王站长,有人举报你们违规采集珍稀昆虫样本,破坏生态环境。我们需要检查所有实验记录和标本。”郑科长说,手背在身后。
王墨汐心里一沉,但表面平静:“欢迎检查。我们的所有工作都有记录,符合保护区管理规定。随便查。”
郑科长带着两个人,把研究站翻了个底朝天。实验记录、标本库、甚至垃圾桶都翻了,垃圾撒了一地。最后,他们指着标本室里几个黑大蜜蜂标本问:“这些是怎么来的?说清楚。”
“是自然死亡后收集的。”王墨汐解释,“我们从不主动采集活体。这些都有记录,编号SB001到SB015,收集时间、地点、原因都登记在册。死的我们才动。”
郑科长翻看记录,确实如此。但他还不罢休:“有人举报你们私下贩卖蜜蜂样本,有没有这回事?一只卖多少钱?”
“绝对没有。”王墨汐斩钉截铁,“研究站的所有样本只用于科研,不出售、不转让。如果不信,可以查我们的账目和出入库记录。卖这个能发财?”
检查进行了整整一天,什么违规都没发现。郑科长脸色不太好看,临走时说:“我们会继续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前,你们暂停一切样本采集工作。”
“这会影响监测。”王墨汐说,“数据断了怎么办?”
“那就暂停监测。”郑科长毫不通融,挥挥手,“这是规定。有什么问题找局里。”
他们走后,小岩气愤地说:“明显是故意找茬!我们规规矩矩做研究,招谁惹谁了?那人眼睛长头顶上!”
王墨汐皱眉思考。举报?谁会举报?当地村民都支持研究站,周边村民也加入了合作社,利益绑在一起。难道是……
“旅游公司?”梁云峥说出了她的猜想,两人想到一块去了,“上次他们没得逞,怀恨在心。这帮人跟狗皮膏药似的。”
“有可能。”王墨汐说,“但举报信能直接到县林业局,说明他们上面有人。不然哪这么快。”
“我去查。”梁云峥说,“我在县里有几个熟人。”
调查暂停令对研究站影响很大。很多常规监测不能做,国际合作的准备工作也受阻。王墨汐只能做室内工作,整理数据,撰写报告,闷在屋里一整天。
但她没闲着。她让助手们走访村民,了解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打听研究站的事。果然,小岩回来说,一周前有几个外地人在镇上打听研究站,还问“他们有没有卖蜜蜂”“赚了多少钱”,鬼鬼祟祟的。
“那些人长什么样?”王墨汐问。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跟竹竿似的。一个光头胖子,肚子挺大。还有一个女的,烫着卷发。”小岩描述,“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像是北方来的,说话儿化音很重。”
王墨汐让岩温去派出所查监控,但镇上监控少,只有路口有两个,还坏了半年。只拍到一个模糊的车影,车牌被遮挡了,用布蒙着。
梁云峥那边也没查到具体信息,但通过朋友了解到,县林业局的郑科长和上次那家旅游公司的老板是亲戚,好像是表兄弟。
“这就说得通了。”王墨汐冷笑,“假公济私。亲戚帮着亲戚。”
“但我们现在没证据。”梁云峥说,“硬碰硬不行,得想别的办法。找更大的官。”
“什么办法?”
“找更高层。”梁云峥说,“省林业厅既然批准了保护区,就不会坐视不管。而且,剑桥的合作项目是个筹码——如果县里阻碍国际合作,省里不会答应,影响招商引资。”
王墨汐觉得可行。她联系了孙教授,孙教授很气愤,当即表示要向省厅反映,说他认识厅长。同时,王墨汐也整理了研究站的所有材料,准备应对更严格的检查。
果然,三天后,省林业厅的调查组来了。带队的是位姓陈的处长,五十多岁,神情严肃,走路带风。郑科长也陪着,态度恭敬,点头哈腰的。
“王站长,我们又见面了。”陈处长开门见山,“省厅接到多封举报信,反映保护区管理问题。这次我们来,是要全面评估保护区的运营情况。希望你们配合。”
“欢迎评估。”王墨汐不卑不亢,“这是研究站的所有材料,请过目。我准备了十天。”
她准备了十个档案盒,分门别类:保护规划、监测数据、科研记录、财务账目、合作协议、人员档案、培训记录……井井有条,摞起来半人高。
陈处长有些意外,仔细翻阅起来。看了整整一上午,他脸上的严肃渐渐缓和,眉头松开了。
“材料很完整。”他说,“不过王站长,举报信说你们违规采集,这个怎么解释?”
王墨汐调出监控录像,打开电脑:“这是我们标本室的监控,二十四小时记录,带夜视功能。所有标本入库出库都有视频为证。这是自然死亡样本的收集记录,这是家属同意捐赠的样本记录,这是合作单位合法交换的样本记录——全部手续齐全,签字画押都有。”
她又拿出母亲的研究笔记复印件:“我母亲苏雨晴教授三十年前就在这里研究,她留下的笔记里明确写道:‘科研采集必须最小化,优先保护种群’。这是我们的工作准则,刻在墙上的。”
陈处长翻看那些泛黄的笔记,神情动容,手指轻轻抚过纸页:“苏教授……我听说过她。当年她在云南做研究,很有名,我上学时读过她的论文。”
“她是我母亲。”王墨汐轻声说。
陈处长抬头看她,眼神复杂:“原来你是苏教授的女儿……难怪。有传承。”他合上笔记,“王站长,我想去保护区看看。眼见为实。”
“好。路有点滑,您小心。”
王墨汐带调查组进山谷。路上,她详细介绍保护区的规划、保护措施、社区参与情况,哪块地种什么花都说得清清楚楚。看到岩壁上的蜂巢,陈处长感叹,摘下眼镜擦了擦:“保护得真好。我在云南工作三十年,很少见到这么完整的野生蜂群。你们怎么做到的?”
“这是我们和村民一起保护的成果。”王墨汐说,“研究站雇佣了十二个当地年轻人,合作社有五十多户养蜂户。保护生态的同时,也改善了民生。大家有钱赚,就不破坏山了。”
陈处长点头:“这才是可持续发展的路子。不是纸上谈兵。”
考察结束,陈处长当场表态:“王站长,你们的工作做得很好。举报信的内容,经查证不属实。调查暂停令可以撤销了。回去就下文件。”
郑科长脸色发白,额头上冒汗,想说什么,被陈处长一个眼神制止了。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不过,”陈处长话锋一转,“既然有人举报,说明工作还有改进空间。我建议你们加强信息公开,定期向社区公布工作进展,争取更多理解和支持。别给人留话柄。”
“我们一定改进。”王墨汐说,“每个月开一次会。”
送走调查组,梁云峥从镇上赶回来,听说了结果,松了口气:“总算过去了。你妈的名头帮了大忙。”
“但举报的人还没找到。”王墨汐说,“不找出幕后黑手,以后还会有麻烦。跟打地鼠似的。”
“我已经有线索了。”梁云峥说,“郑科长的儿子,在旅游公司当经理,开着一辆宝马。而那家旅游公司,上周注册了一个新公司——‘云南雨林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经营范围包括‘昆虫样本收集和销售’。想自己干。”
王墨汐明白了:“他们是贼心不死,想用这种手段逼我们关门,然后他们接手。摘桃子。”
“对。”梁云峥说,“不过现在省厅出面,他们暂时不敢动了。但我们得防着他们玩阴的。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几天后镇上开始流传谣言:研究站其实是外国公司的前哨,收集的样本都送到国外去了,给外国人打工;王墨汐靠卖蜜蜂发财,一年挣几百万,根本不在乎保护;保护区限制了村民发展,让大家失去挣钱机会,山也不能进……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越传越离谱,连王墨汐自己都听笑了。一些村民开始动摇。岩罕老人气得拄着拐杖在镇上骂街,拐杖咚咚戳地:“哪个没良心的造谣!研究站帮我们卖蜂蜜,教我们技术,哪点对不起大家了?你们良心被狗吃了?”
但谣言还是影响了合作社的凝聚力。有几个村民悄悄退出,把蜂箱卖给了新来的“生物科技公司”。那家公司开着车来收,一箱给八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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