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 过去

宋峤睁眼。

她还在那间隐秘的房间里。

不一样的是，周围莹白一片。

墙面上菱形容器沉默地对望，里面没有大脑，取而代之是漂浮在中间的点点白光，一下一下地跳动。

地上只有宋峤一人，她坐起来时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没有血迹，没有断肢，没有尸体，干干净净。

那道喋喋不休的声音消失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宋峤望向前方，那扇被她炸开的大门上破开大洞，能够容人出入。

顺着空荡荡的洞口，她甚至能瞥见外面六角笼的一角，白色的栏杆上面雕刻着同色的叶子——她能看到的地方同样是异样的白。

安静，无风，无声。

她抬手，捂住左眼，左眼里突突得，像是有东西想要跳出来似的。

下一瞬，她仰头，望向穹顶。

在刚踏进这里的时候，她瞧见“脑墙”时就察觉到了异常——楼顶太高了，看不到顶。

这是不符合常理的。

这个念头在宋峤瞥见头顶上的“生物”前加剧。

以坐在地上仰望的角度来看，中央星核心的建筑符合科学定理，顶部呈现三角形，此刻，那里——能够称之为顶部的地方——盘旋着一团灰色的生物，在一片莹白里显得尤为突出。

似乎距离她不过几米，但宋峤知道并不是这样，肉眼得出的“几米”结论在它面前并不适用。

宋峤缓缓放下捂住左眼的手，去看。

眼中钻出了灰色的条状物，向着上方悠悠而去。

同一时间，她的视野得到无限的延伸，像是本就5.0的视力得到了史诗级加强，不只是“几米”，这样的视野与在茫茫星海里相同，无边无际。

灰色物质回到了它的本体。它苏醒过来，兴奋地伸起懒腰，朦胧的一团在扭动，零散的灰色物质簌簌往下掉，像是细小的虫。

——似曾相识的画面，她知道那是谁了。

祂。

{“这一次，你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很精彩。”}

{“我看得很开心，不过还没有结束。”}

掌心向上摊开，宋峤盯着掉落在手上的“细虫”，分明不是虫子，周身灰色，更像是一截线头，但是它仍在一扭一扭，最后粉碎消失。

宋峤看得认真，被祂拉回现实。

“乔利亚还没死？”

{“不，他死了。”}

{“同你一样，他跟我做了交易，他选择放弃躯体，换意识永存。那些人类凡是被他挑中的，大脑会在最活跃时取下，源源不断地给他提供存在的能量。”}

宋峤眉一挑，她捕捉到了重点，“所以，这也是‘脑矿’项目的来源？”

一阵沉默后，祂笑出来，{“......宋峤，经历了这么多次，你似乎还没有弄明白。我问你，原来的‘宋峤’跟你有什么关系，这一次的胜利竟然让你胆小到不敢去面对，不敢去承认吗？”}

祂激动之下，“虫雨”掉得急了些。

地上落了浅浅一层高灰色的细闪，一瞬又消失不见。

循环往复，宋峤仍在发呆。

祂观察了一会儿，决定由它来说。

{“我观察这片星系数百年，难得遇到有意思的灵魂。就当是作为你连续演出的奖赏——”}

星系变革纪元里，科技发展到天花板的高度，文明断代。人类面临着新的挑战，绝大多数人的基因链出现突变，寿命锐减。彼时星系遭遇了变革危机，人类恐惧未来会被非人所操控，因而他们在意识上传与传统的基因延续之间，选择了后者。

继续维持传统的基因延续手段，依靠研究药剂试图延长寿命，同时人类离开不了机械人，他们能够承担更多的事务，更多的角色，诸如奴隶、佣人、伴侣、家人等等。

执政官宋知韫为了人类的未来在宇宙里航行，意图找到其它的文明，想办法从根源上解决这一点。

计划胎死腹中。先驱者们付出了惨淡的代价。

她留下了宋峤。最初宋峤在莉泽留下的箱子里生活，莉泽陪了她一段时间，尝试教她与图灵沟通。后来，莉泽离开了，陪在她身边的是箱子里内置的图灵。

漫长的岁月里，幼崽从学会走路，到抽条，到长大，图灵一直陪在她身边。

是宋峤的存在一点点赋予了图灵自我。

十几年里，陶文慈定期暗中给宋峤打钱，供宋峤生活。她去见宋峤的次数寥寥无几，陶文慈前几年忙着逃难，救助同伴，后来她摇身一变以“功臣”的身份接近后来的执政官。

成年后的宋峤偶然加入了反叛军，才与陶文慈见面，尽管后者从未表明资助人的身份。大家一见如故，为着共同的目标前进，推翻执政官，拯救星系。

于是，她走上了对付变异生物，查基因药剂、脑矿、营养液等的道路，不可避免地与每日科技、未来集团对上，她遇到了不少人，林、十七、阿德里、焦驰、鸦青、刁重等等。

宋峤以属星安全局优秀员工的身份被提拔进入中央星，在总局里暗查。

在探查到一切与执政官脱不了关系的情况下，她们还是失败了。

完善的证据摆在兽人面前，他们闭上了眼睛，选择视而不见。

所有参与的人员被处以极刑，全星系直播，强制观看。

宋峤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强烈的不甘与怒气使她的意志进入到了白茫茫的异次空间。

在这里，宋峤见到了祂。

两人的赌约由此开始，以宋峤的生命为代价——每一次失败意味着她下一次的生命会缩减一部分，逐次递减。

这是第一次。

第二次。

宋峤选择另一种方式，去寻求其它星际文明的帮助，那时候，她遇到了塔多。

没有找到星际文明，她失去了好朋友，塔多的家被毁掉了，族群沦为了星系里的五等公民。

宋峤怒上心头，率领少量的反叛军与星际生物，潜入中央星。

惨败。

第三次，第......

失败，失败，都是失败。

似乎大家的心愿无法完成，似乎他们将永远活在执政官的统治之下，靠基因药剂延缓兽化，为着属星的永居权勤勤恳恳工作攒星币，看不到未来，只能靠豢养机械人作为爱好催眠自己。

解决不了执政官，无法撼动星系运行的根本，等待她们的会是连续的失败。

这条路太难走了，宋峤每一次的选择会撞上他人的，谁也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朋友们不清楚赌约的存在，除了图灵。

一次一次的失败，宋峤濒临崩溃，甚至生出毁掉星系的想法。图灵默默陪在她身边，像过去一样尽可能帮助她，承受着她所有的情绪，难受、无助、痛苦、悔恨......

最后一次。

宋峤决定玩一把大的，她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祂答应了，演员的生命也承受不了更多的“循环”，不如满足自己。

——封闭宋峤所有的记忆，祂将她投放到一个新的世界，回来后她再继续。

其中，所有的记忆，包括图灵。宋峤同样会忘记它，而且，倘若宋峤能够触碰到寻回记忆的契机，图灵也不会在里面。换句话说，图灵绝不能主动告知她有关“赌约”的任何内容。

{“......就是这样。”}

祂寥寥几语告诉了她。

至此，前因后果，她清清楚楚。

宋峤终于直面了她不愿承认的事实，她不愿意主动在脑海里阅读记忆，用这种方式她更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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