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试探
周公公越说声音越低沉,他双颊泛红,还久久沉浸在回忆里无法自拔。
而后又为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感慨道,“我沉浮半生,谁曾想到头来,竟落得此番下场。”他眼睛充血,写满了不甘,“事到如今容瑾都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祝余和梁筠暗暗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猜疑。周公公的描述十分完整自洽,乍一听他真真是受害者,可细想来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
“公公,圣上如今让我替他寻龙参藤,主要是为了给邺王殿下治病,可为何殿下出生前,圣上也如此急切寻它呢?”
梁筠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按理说这龙参藤虽是神药,但却并不是非它不可,更并不需要发动贴身太监暗地里去寻才对。
可从周公公只言片语的描述中,圣上十分急迫,不知所为何事。
周公公听到梁筠发问,刚刚激动的神情略略平缓,他转了转眼珠子,脸上多了半分盘算,而后淡淡道,“梁大人有所不知,这龙参藤若有丹方,除了治病,还可延年益寿。”
祝余皱眉,心道那就更不对了,对于正值盛年的圣上来说,延寿与长生并非他最迫切的诉求。
可他们都没有点破周公公,只是心里对他讲的真实性又多了几分怀疑。
屋外大雪纷飞,屋内一室融融,地龙烘得众人有些燥,在这燥热中又生出几分不安来。
“我二人只是好奇,并非对公公所言有所怀疑。”梁筠看周公公虽微醺却并不糊涂,便不准备再套话,反而出言安抚。
“不说这些丧气的,今日来我司天台,定当好生招待。”梁筠岔开话题,朝着身旁的苍青耳语了几句。
不多时,侍女便端着精致的托盘款款而入。
她们的肩头和发梢都沾了雪,手里的托盘更甚,上面的积雪进到温暖的室内也迟迟不化。
梁筠吩咐她们将东西摆在祝余和周公公面前,莞尔道,“地龙烧得旺,这冰酪最合时宜。”说着,对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祝余水葱般的手指一掀,那精致之物便映在眼里。
这冰酪非同寻常,不似寻常的乳糜状,而是和糕点般方方正正摆在瓷盘里。盘中就一颗,却无比精致。
细看,上面还雕着细细的纹样,华丽非凡,足见此物费时费工,十分难得与昂贵。
祝余望着这细细的却看不太分明的纹样,心中似有所感,她不动声色望了梁筠一眼,却见他只盯着周公公的脸,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二位手边还有一份红糖糖浆,将其淋在冰酪上别有一番风味。”梁筠开口提点,祝余这才发现手旁的东西。
如此,便跟着他的话,将糖浆浇在雪白的冰酪之上。她的余光看见不明所以的周公公也跟着照做。
下一刻,周公公微醺泛红、神色松弛的脸上忽然一惊,持着糖浆的手都跟着抖了一抖。
这是……?祝余惊诧,年过半百的周公公看到了什么,才会流露出如此不受控制的神情?
她连忙低下头,便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糖浆倒在冰酪上,顺着那雕刻出的细细纹路渗进深处,将那本有些模糊的纹路描摹得一清二楚。
那纹样,竟是一朵徐徐绽开的莲花,与莲纹玉佩上刻的如出一辙。
她瞬间懂了,这是梁筠在试探周公公的底细。
可当初他们在司天台明明见过周公公的莲纹玉佩,那时周公公为了要回容瑾那枚玉佩,甚至胡诌容瑾是他的对食。
而今看到这莲纹冰酪,既可以夸赞梁筠有心选了个与他玉佩相似的,又可以装傻假意毫无察觉。
果然周公公在短暂的惊讶后,迅速调整好了表情,开口道,“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梁大人费心了。”只字未提上面的莲花纹样。
梁筠仿若早有预料,先发制人,“公公仔细看看这纹样像什么?”
“这……”
“像不像当初你那块玉佩的花纹?”梁筠开门见山,语气轻松随意,眼睛却依旧盯着周公公,观察他细微的表情。
周公公不知道梁筠是何意,斟酌道,“这么一看确实相像,真是美好的巧合,哈哈。”说罢干笑了两声,声音有些不自然。
梁筠低头笑了笑,“是啊,南阳的朋友送来后我便发觉了其中奥秘,想着刚好公公前来,一同鉴赏。”
“南阳?朋友?”周公公抓住其中的重点,“不知是大人哪位朋友呢?”
他攥着冰酪的手有些颤抖,在听到这两个关键词后,“当啷”一声将瓷碟撂在桌子上,猜忌的心再也压制不住了。
以至于踰矩地打探梁筠的私事。
梁筠也不恼,微笑开口,“一个在南阳有些势力的朋友,前些日子还去他的矿山中的汤泉小聚。”
但凡对容瑾有些了解的人,都能听出梁筠这位朋友究竟是谁,周公公自然也不例外。
听闻他的表情有些变形,想努力维持轻松的模样却失败了,眼底多了些愤恨,手指不受控制敲击着桌面,很是不安。
“朋友听闻我屡遭危险担忧不已,遂将这冰酪交于我,说是饮下可以沁润脏腑,缓解不适。”
周公公有些坐不住了,他在凳上不安地扭动,双手十指搅在一起,思索着如何开口回话。
他慌了!梁筠这招离间计效果了得,他要的就是周公公怀疑他与容瑾的关系。
祝余观察着二人的一举一动,暗暗笑着点头,在桌下伸出大拇指,给梁筠比了一个“厉害”的手势。
其实周公公在掀开盖子看到冰酪的一瞬间,心里便“咯噔”一声,他深知天底下哪有这种巧合,纹样不偏不倚是他们玉佩上的莲花。
可他只能不动声色,假装毫无察觉,装傻到底。
细听来,梁筠的每一句都似有所指,他不敢贸然回答,生怕在不知情下被他套出点什么。
可在听到梁筠说“南阳朋友”和“玉矿汤泉”后,他的假笑再也维持不住了,他只能狠狠压制住心底的震惊,头脑中飞快盘算。
他怎会与容瑾认识?难道当初在司天台和容瑾的密谋被他听到了?还是这根本是他与容瑾给他做的一场局?
周公公思绪万千,回想起之前的经历,又不由猜测起容瑾与梁筠的关系到了哪一步,为何她对他如此在意?她又将他们与主人的一切告诉了梁筠多少?
……
思来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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