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前。

棠微宫外,白芷远远地等候迎接前来为贵妃诊脉的太医院院判姜晟大人。

姜晟见到白芷,四下没有旁人,他自药箱夹层里取出一只小盒,郑重递到白芷手中。

他眉头紧锁,语气里却有几分迟疑:“姑娘体内寒毒侵袭多年,老夫先前以为无药可救,没想到还能在叶娘娘所画之翻页书中寻到生机。这是清心静气丸,一日三粒,我给你的是十日的药量。你先服下,倘若服后没有异样,老夫再过来为你诊脉。”

姜晟目光沉沉,“老实说,老夫心中也并无十足把握,若你服下有异,一定马上停药!”

白芷指尖微顿,随即轻轻颔首,神色安定:“我自然信您,也信叶娘娘。”

“老夫行医半生,医术达不到如此高度,其中药方配伍大胆奇绝,老夫见之如同被仙人点化一般醍醐灌顶。你的寒毒来势汹汹,若无压制办法,怕是难以撑过这个冬天,死马当活马医吧。”

白芷声音清淡决绝:“《药典》里所载之药,不也是由人试出来的药性吗。总要有人先试一试,后世之人才能知它是良方还是毒药。我早被寒蛊缠上,本就命悬一线,倘若我试药而亡,也算为后世之人做了贡献,死得其所,并无遗憾。”

姜晟望着她,眸中震动,终究化成一声长叹:“到底是谁,连婴儿都下得去手,这么多年也没有半分悔过!”

白芷冷笑,“曾经我不知她对我作恶,甚至将她视为母亲。”

姜晟眸中震动,荣国公夫人!

姜晟整理了衣袍,跟着白芷踏入棠微宫门。

殿内锦帐低垂,白若薇被一阵钻骨的头疼拽回神智,苏醒过来。

她头疼欲裂,似乎有密密麻麻的细针扎在颅脑之中,还没完全睁开眼,心口便腾起一股无名燥火。

手边触到什么,她想也没想,扬手狠狠摔在地上,脆响撕裂安静的内殿。

立在一旁伺候的宫女们冷汗直流,“娘娘息怒,已经着人去请姜太医了!”

白若薇额角渗着冷汗,眼神狠烈,抓到什么便砸什么,凡是触手之物尽数被她砸碎。碎瓷满地,她捂着脑袋喘息,声音压抑而狂躁:“都给我滚!到底谁在害我!”

宫女们战战兢兢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做了出头鸟,被贵妃杀鸡儆猴。

手边的东西都砸光了,白若薇的心情和状态忽然好了许多。

心神略清明,她静下心来想了想,终于知道自己为何这般烦躁了。白若薇看着自己光洁的双手,“我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她记得裴烬要吃她亲手做的吃食,她原以为是裴烬给她一个让白家复宠的机会,为此尽心尽力,甚至特地为了食材而出宫,费尽心思做了一道蜜枣羹,却在澄心阁外吹了两个时辰的冷风,直到昏厥也没见到裴烬。

白若薇不是傻子。

眼底刺骨狠厉,她双手死死掐着掌心的肉,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疼意刺得她神智愈发清醒。

“好,好得很。”她一字一顿,气息冷冽,“为了叶小七,竟这般待我。”

“叶小七呢,今日本宫昏迷着,她可有来请安站规矩?!”

“娘娘您忘了,光华宫的脸上起了疹子,您被吓晕了,让人将她们赶走的。”

“什么?本宫被她吓晕?”

她不是受风寒而昏厥的吗?还是说,她昏迷了不止一次?

她又忘了什么……

莫名的惶恐与怒火缠在一起,烧得她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娘娘,太医院判姜大人已经候着,是否宣他为娘娘诊脉?”

姜晟目光飞快扫过满地碎瓷,简单见礼后以细线请脉片刻,道:“娘娘是外感风邪,寒侵腠理,气血一时逆乱,才会猝然晕厥,心绪不宁。”

贵妃问道:“仅此而已?本宫好像失忆了,有一段记忆怎么都想不起来,像是被人抹去了。”

“娘娘,风寒上扰清窍,难免短暂失神恍惚,并非真的失了记忆。切莫胡思乱想,思虑过重,反倒不利于休养。”

白若薇眼中明显怀疑,“胡说!本宫分得清何为恍惚,何为凭空不见。本宫昏厥了两次,你可诊得出来?你连本宫的情况都不问,仅凭一根细线就说本宫是思虑过重,如此渎职,你可知罪!”

姜晟老身微微一僵,垂首拱手,神色不变:“娘娘说笑了,臣行医凭脉象所现,不敢欺瞒,何来渎职一说。脉里看得见寒邪扰神,看不出抹去记忆的手段。娘娘晕厥之时头部磕碰,瘀气蒙了神识,好好调养,说不定哪一日便自行想起来了。”

白若薇原本就只是猜测,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失忆还是风寒导致。姜晟也太镇定了,她盛怒褪去,少了一些一击即中的力道。

立在一侧的白芷适时上前半步,屈膝浅浅一福,声音温和平稳,不带半分偏袒,只像贴心劝解的近侍:

“娘娘息怒。姜院判医术稳妥,断不会随意敷衍娘娘。何况娘娘在国公府也找了府医看诊,府医的诊断与姜太医所言别无二致,想来不会出错。娘娘好生休养,若是往后想起什么,再查证,反而能打那些人一个措手不及。”

白若薇闻言斜睨姜晟一眼,语气不再有兴师问罪的模样:“本宫自然会好好休养,若你敢骗本宫,本宫绝不轻饶!”

姜晟松了口气,伸手往怀中去取纸笔,可他手一动,一本薄薄书侧顺着衣襟滑落在地上,书页借着惯性,一页页自行翻去,画上连贯的图式一晃而过。

姜晟脸色骤变,下意识就要弯腰去捡。

“慢着!”

白若薇一声喝止,姜晟的动作卡在半空,僵着不敢再动。白若薇侧头吩咐白芷:“捡起来呈给本宫。”

姜晟老脸涨得通红,心中慌乱,有怒却不敢在贵妃面前显露,不由自主飞快侧目,看向一旁侍立的白芷。

白芷视线飞快与姜晟相撞,姜晟神色恢复了平静。

她微微颔首,上前拾起册子,双手捧到白若薇面前。

白若薇翻开几页,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失望,唇畔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本宫还当姜院判随身藏的是什么不传的医书秘卷,原来是小人书,翻起来会动,倒是个有意思的小玩意儿。姜院判不会觉得自己就是书里的药童吧,进山寻药摔进谷底,醒来能得仙人赐下神方?”

姜晟木木地听着贵妃的讽刺,没有回话,若不是为了给白芷送药,他绝不会亲自来棠微宫,今日真是倒了大霉。

白若薇又翻来翻去,看着书上会动的画面,直到落在最后一页,上面的情景,赫然是仙人授方。“姜院判,世上不是只有济世菩萨,还有心怀不轨的恶仙。仙人给你列的药方你真的敢用吗?名字倒是起得好听,清心静气丸,呵呵……原来姜院判开具药方的依据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人书,如此玩忽职守,待本宫上报陛下,你就等着掉脑袋吧。”

“这本册子并非医书,这是臣寻来哄家中孙女的,让她对学医产生兴趣的笨办法罢了,上面所载方子只作譬喻,七荤八素不符常理才更像是仙人出手,自然不是臣行医开方的凭据,做不得数。娘娘若不信,可问遍大宁所有的大夫,谁敢用这样大胆的药方?相信无一人敢贸然入药!臣断不敢拿人命儿戏。”说着,姜晟忽然笑了,垂眸看着手中的诊纸,继续在上面落笔,“何况臣已年逾六十,早是该死之身,掉脑袋于臣来说只是死得早与晚而已。”

白若薇看他油盐不进,反倒觉得此人坦荡磊落,微微放下心来。

“你最好如此。”白若薇将那本书丢回姜晟跟前。

姜晟皱眉,拿起翻页书,细心擦拭灰尘,抚平折痕,才小心翼翼收回袖中。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落笔,只是多在药方里添了一味川芎。川芎活血散风寒,却会与贵妃最爱的蜜枣相冲。川穹蜜枣两者同食会使人虚火上冲,心神躁乱,以贵妃的性子,躁动之下,或许会自取灭亡。

姜晟走了,着白芷将他送出棠微宫。

姜晟小声叮嘱白芷:“方才贵妃那番‘恶仙’之论倒也算点醒了老夫一些。以老夫的医术,虽然能看出那张方子里是有些门道的,譬如药性相冲的点睛之笔,譬如用量上的出其不意,但这清心静气丸的方子是叶丫头梦中所见,老夫委实不知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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