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宁塔的声音惊动了那些老弱妇孺,他们看着相律,相律也看着他们。
“殿下,谁都可以说不要他们,唯独你不可以。”尘宁塔松开手,猛地把相律带进怀中。
相律犹豫片刻,回抱住了尘宁塔。
“回来吧。”尘宁塔在他耳边说。
相律轻声说:“师父,我……暂时不能回去。”
“为何?”尘宁塔的手收紧了些。
相律垂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尘宁塔松开她,又笑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这些年你在外大概有了新的家人朋友。”
相律点头:“嗯。”
尘宁塔说:“来,告诉我他是谁。”
相律说:“前朝的驻边将军,欢宴。”
“欢宴?”尘宁塔琢磨着这个名字。
相律说:“先前我被皇帝投入天牢,他为救我,同太后做了交易。”
尘宁塔抓住了她的肩膀:“若他对你有恩,日后慢慢报——但你的臣民等不了你了。”
相律直勾勾地看着尘宁塔。
她听出来了尘宁塔的意思,尘宁塔要她反。
“如今你是流放到边疆的大将军,你手里掌握着边疆的边防,”尘宁塔眼中似乎有光,“只要一座城,你的臣民就能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而不是在这里苟且偷生。”
“那吕明呢?”相律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她今晚的目标是吕明。
“你想把他带回去,可以。”尘宁塔说。
相律勉强松了口气,尘宁塔便接着说:“只是为师有个条件——若是你今晚将他带回军营,我便让流沙废他一手一脚,若你要他完完整整,便带他回到尘伽。”
“他是大珩的人,师父,这件事和他没关系。”相律上前,抓住了尘宁塔的手腕。
尘宁塔说:“的确,这件事和他无关,只是尘伽没有更多机会了。”
他任由相律抓紧他的手腕:“殿下,我们的信任不能建立在那些旧情之上,我能相信你,那这些人呢?”
相律回头,对上那些或是惊讶或是欣喜的眼神。
“您是律殿下,您还活着,”一个年轻的女孩上前,憧憬地看着她,“我们还有希望。”
尘宁塔挥手:“都围在这里做什么?散了散了。”
可那些人没有丝毫要散去的意思。
年迈的妇人说:“我见过沙海荒原最繁华的时代,也见过她的陨落,有你在,我们是不是能回家了,殿下。”
相律死死咬着嘴唇。
又有牙牙学语的小儿抱着母亲的腿,他直勾勾的看着相律,眼睛因饥饿和缺乏营养而凸起。
尘宁塔说:“我不能对他们许下承诺,我只是帝师。”
“我知道了。”相律说。
尘宁塔这才大笑,他带相律回到了他的营帐,流沙依旧坐在营帐入口,无聊的把玩一把石刀。
“尘大人。”她象征性的打了个招呼。
尘宁塔说:“既然回来了,那我不妨跟你交代些事——大珩的军营中有我们的人。”
“您要做什么?把这种事告诉她?一个大珩女人。”流沙震惊道。
尘宁塔摆手:“她不是大珩的人。”
相律轻声说:“我是……相律。”
“相律?哈,相律,”流沙猛地把石刀扎在地上,“原来你那位殿下,亏我们在这荒原上寻你这些年,如今你倒穿一身狗皮。”
“流沙,闭嘴。”尘宁塔训斥道。
流沙不满,但碍于尘宁塔也没说什么。
尘宁塔说:“流沙年轻,小你四岁,别和她一般见识。”
相律点头。
尘宁塔说:“回去吧,难免留在这里太久遭人猜忌,今晚那小子你是带不走了。”
“你还想带他走?带大珩的战俘走?!”流沙忽然激动起来,“我就该杀了那家伙。”
尘宁塔语气严厉了几分:“流沙!”
流沙指着相律,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她夺门而出。
“不过,你的那匹马可以带走,”尘宁塔说,“马通灵性,就当是它识途,自己走了回去。”
相律问:“您计划有几天时间?”
尘宁塔比了个“二”。
他说:“我们等不及了,所有人都等不及了,如果那天你还没有下定决心,为师就帮你一把。”
“你别冲动。”相律忙说。
尘宁塔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你若是想保全你的旧部,就在这两天和他们商量好了。”
……
相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军营中的。
故国光景无数次闪回在她脑海中,一边是教她育她的师父,另一边是一言不合就将她投入天牢的皇帝。
她倒是不用担心欢宴,那家伙为太后做事,绝对有保全自己的手段。
只是这么做的话,日后难免要和欢宴站在对立面。
老弱妇孺的模样在她脑海中一遍遍划过,尘宁塔说得对,那些老弱妇孺的确等不了了。
她必须离开。
相律回军营几乎没惊动任何人,除去任君言。
任君言就在马厩前等她。
“将军,您深夜外出,所为何事?”任君言压低声音问。
相律把马拴好,说:“没什么。”
“你还是去闯那流寇军营了?将军,我早说过——”
“闭嘴,跟我来。”相律抓住任君言带入自己帐中。
她没有点灯,帐中黑得有些吓人。
“今夜之事切莫声张。”相律说。
任君言点头:“那是自然。”
“第一,我见到吕明了,但我无法带他回来。”相律说。
任君言问:“你受伤了没?”
“无伤,”相律说,“第二,营中的确有内应,流寇对帐中了如指掌,敌在暗我在明。”
任君言屏息:“这……如何是好?”
“第三,如今营中与我不一心,流寇要除我,营中兵痞也要除我,”相律轻声说,“信使说御史马上要来,我们大概是交不出五十人头。”
任君言问:“那怎么办?我们此行没带多少银两,难道真的要……”
“别说这种话,”相律说,“且看御史表现,若有回转余地便好,若无回转余地,便是天要亡我。”
“将军。”任君言跪在地上。
相律心底如明镜,却依旧装傻,问:“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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