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瑶瑶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城门是石头垒的,高有三丈,宽可并行五辆马车。可那城门上雕刻的,不是龙凤麒麟,不是神佛仙圣,而是——野兽。

狼、熊、虎、豹、獐、鹿、狐、兔,密密麻麻刻满了整面城墙。它们或蹲或卧,或奔或跃,或仰天长啸,或低头觅食,姿态各异,栩栩如生。最高处蹲着一头巨狼,蹲坐如山,仰头望月,那月亮是一块白玉镶嵌而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巨狼的眼睛是两颗墨晶,深邃幽黑,仿佛活物,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陈瑶瑶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

“这地方……供的是野兽?”

云河没答话,只是撑着那把白骨伞,站在城门前,眯着眼睛打量那些雕刻。伞面上的骨珠流苏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像是在跟那些石兽打招呼。发财蹲在她脚边,两只大耳朵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它也仰着头,黑葡萄似的眼珠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看什么。看了一会儿,它忽然冲着那巨狼“呜”了一声,像是在问好。

“绶国。”云河开口了,声音淡淡的,“以兽为尊。”

陈瑶瑶一愣:“以兽为尊?什么意思?人不如兽?”

云河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总算聪明了一回”。

陈瑶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德德镇。德德镇以山神为尊,每年送一个新妇上山,新妇回来后就成了空壳子,生下孩子就死。那是以神为尊。

裳国以魔神为尊,献祭了国主自己的孩子,五十年不敢让孩子入境。那是以魔为尊。

现在这个绶国,以兽为尊。

人不如兽。

她忽然有点想笑。这万境之中,人到底算什么?

“走吧。”云河收起伞,迈步往城里走,“进去看看。”

陈瑶瑶抱起发财,跟了上去。

城门洞开,没有守卫。

——也对,那满墙的野兽,就是最好的守卫。

城里很热闹。

街道两旁全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布庄、粮铺、铁匠铺、酒肆、茶馆,和别的境没什么两样。可仔细一看,又处处不一样——

布庄里卖的布,织着野兽的花纹,有狼纹的、虎纹的、豹纹的,花花绿绿挂满一墙。粮铺门口蹲着两只大狗,毛色油亮,虎视眈眈地盯着来往的行人,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看贼。铁匠铺打的不只是锄头镰刀,还有项圈、锁链、嘴套,大小不一,从巴掌大的小貂用的到水牛大的巨熊用的,一应俱全。酒肆门口挂着招牌,上面写着“狼奶酒”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幼兽专用,人亦可饮。”

街上走着的人,身边大多跟着野兽。

有人牵着狼,那狼昂首挺胸,走得比主人还神气。有人抱着狐,那狐皮毛火红,窝在主人怀里打盹。有人肩上蹲着一只貂,小小的脑袋转来转去,黑豆似的眼睛四处打量。有人怀里揣着一只兔,两只长耳朵一抖一抖的,不知道在听什么。

那些野兽或大或小,或凶或憨,跟在主人身边,有的乖巧,有的桀骜,但都干干净净,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被精心伺候着的。

陈瑶瑶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这这这——”她指着一条从身边走过的狼,那狼有小牛犊那么大,浑身灰毛,眼睛绿幽幽的,正盯着她怀里的发财,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它它它不会咬人吗?”

那条狼的主人是个中年汉子,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发财,忽然笑了。

“外乡人?”

陈瑶瑶点头。

“第一次来绶国?”

陈瑶瑶又点头。

那汉子笑容更深了,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面墙:“去看看那个。”

陈瑶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她走过去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

绶国律法第一条:伤兽者,重罚。

绶国律法第二条:杀兽者,抵命。

绶国律法第三条:兽伤人类,不予追究。

陈瑶瑶看完,呆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条狼。

那条狼还盯着她怀里的发财,舌头又舔了舔嘴。

陈瑶瑶把发财抱得更紧了,指节都攥得发白。

“放心,”那汉子笑道,“没有主人的命令,兽不会主动伤人。这是绶国的规矩,从小训出来的。不过——”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要是伤了它,那可就不好说了。”

他说完,带着那条狼走了。

那条狼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发财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下次见面,你可没这么好运了。

陈瑶瑶站在原地,出了一身冷汗。

云河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那张告示,表情没什么变化。

“有意思。”她说。

“有意思?!”陈瑶瑶差点跳起来,声音都破了音,“这哪里有意思了?!这分明是——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

陈瑶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分明是什么?

分明是兽权高于人权?分明是本末倒置?分明是荒唐可笑?

可这是人家的境,人家的规矩。就像德德镇的山神,裳国的魔神,都是人家的规矩。她一个外乡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云河看着她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嘴角微微翘了翘——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走吧,”她转身,“先找个地方落脚。”

陈瑶瑶抱着发财,蔫头耷脑地跟上去。

她们在城里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找到一家客栈。

客栈的名字叫“百兽居”,门口挂着两块招牌,左边写着“人住上房”,右边写着“兽住暖阁”。陈瑶瑶看了半天,也没看懂“暖阁”是什么,只知道比“上房”贵一倍。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圆脸,眯缝眼,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怎么看怎么假。见她们进来,热情地招呼:“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云河道。

“好嘞!要上房还是暖阁?”

云河看了他一眼:“人住上房,兽住暖阁?”

掌柜的笑容不变:“客官是第一次来绶国吧?咱们这的规矩,人住人的地方,兽住兽的地方。暖阁有地龙,有软垫,有专人伺候,比上房舒服多了。客官要是带了兽,可得给它找个好住处,不然万一病了伤了,官府追究下来,可不好交代。”

云河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发财。

发财正蹲在地上,用爪子扒拉一只从门缝里钻出来的蟋蟀。那蟋蟀蹦一下,它追一步;蹦两下,它追两步。两只大耳朵垂在脸侧,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专注得很,压根没听见掌柜的在说什么。

“它,”云河指了指发财,“住上房。”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客官,这不合规矩——”

“它跟我住一间。”云河打断他,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伤不了,死不了,官府追究,我担着。”

掌柜的还想说什么,对上云河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不知怎的,话就咽了回去。

那眼神看着淡,可深处藏着的东西,让他这个在绶国开了三十年客栈的老江湖都不敢造次。

“行、行吧。两间上房,一天一两银子,先付三天的押金。”

云河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收了银子,递过两把钥匙:“天字三号、天字四号,后院左手边,上楼就是。”

云河接过钥匙,转身就走。

陈瑶瑶抱着发财,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你要把发财送暖阁呢。”

云河头也不回:“它住暖阁,谁给我暖脚?”

陈瑶瑶:“……”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发财,发财正专心致志地舔自己的爪子,对“暖脚”这个词毫无反应。

“发财,”她小声说,“你知道你主人把你当什么吗?”

发财抬起头,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陈瑶瑶败下阵来:“算了,你可爱,你说了算。”

她们刚走到后院门口,就听见一阵嘈杂声。

后院是个不小的院子,中间有一棵大槐树,树冠如盖,遮了半边天。槐树下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干什么。人群外围蹲着几只狗,正竖着耳朵往里看,像是也在瞧热闹。

陈瑶瑶踮起脚往里看,只看见人群中间跪着一个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正在磕头。那磕头的频率极快,“咚咚咚”跟捣蒜似的,听着都替他的额头疼。

“求求各位,救救我!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那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公鸭。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这人刚才冲进来就跪下,一直喊救命。”

“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得罪人?绶国这地方,得罪人不要紧,得罪兽才要命。”

“哈哈哈哈——”

那人抬起头,满脸是泪,泪水和着额头上流下来的血,糊了一脸,看着好不可怜:“我不是得罪人,我是被——我是被我的狼反噬了!它咬死了我媳妇,咬死了我老娘,我被官府赶出来,无处可去,求各位收留我几天,等我找到落脚的地方就走!”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被狼反噬?怎么可能!绶国的兽都是从小养大的,最是忠诚不过!”

“是啊,我家那条狼养了二十年,从来没伤过人,连咬人都没咬过。”

“这人该不会是犯了什么事,故意编瞎话吧?”

“你看他那样子,像编瞎话吗?”

“那谁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咱们又不认识他。”

那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上的血越流越多,在地上洇出一小摊红。

陈瑶瑶看得心里一紧,正要上前,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都让开。”

那声音年轻,清朗,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一把刀劈开了嘈杂的议论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颀长,肩宽腰窄,穿一身藏蓝色的锦衣,衣料讲究,绣着暗纹,行动间隐隐有光华流动,像是有水波在衣上流淌。他的背上背着一个箭筒,筒中插着十几支羽箭,箭羽是红色的,红得像火,像是一簇燃烧的烈焰。他的额头绑着一条红色抹额,抹额用金丝织成,正中间镶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祖母绿宝石,那宝石绿得像一汪深潭,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衬得他整个人贵气逼人,却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野性。

他走到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说,你的狼反噬了你?”

那人的头磕得更狠了,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是、是!求公子救命!”

青年沉默了一瞬,忽然抬脚,踢开旁边一只挡路的木桶。那木桶骨碌碌滚出去,撞在槐树上,裂成几瓣。

“我帮你。”

人群哗然。

“公子,这人不明不白的——”

“是啊,万一他是撒谎——”

“绶国从来没有兽反噬主人的先例——”

青年回过头,目光扫过那些人,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像腊月的霜,像淬了冰的刀。

“没有先例,就不能有第一次?他跪在这里磕头,头都磕破了,你们就看着?”

那些人被他看得低下头去,不敢再吭声。有几个人甚至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那目光刮伤。

青年转回头,对跪着的人说:“起来吧,带我去你家,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畜生,敢反噬主人。”

那人千恩万谢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他的腿似乎有伤,走起来一瘸一拐的,却拼命跟上那青年的步伐。

经过陈瑶瑶身边时,陈瑶瑶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俊,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看着有些冷。可那双眼睛里,分明燃烧着什么——那是愤怒,是正义感,是路见不平的意气,像是一团火在烧。

她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云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促狭:“别看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陈瑶瑶脸一红,慌忙收回目光。

云河却已经迈步跟了上去。

“走,”她说,“去看看热闹。”

陈瑶瑶抱着发财,连忙跟上。

她们跟着那青年和那人,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处偏僻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长满了青苔,地上坑坑洼洼,积着污水。巷子尽头,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那人推开门,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杂草丛生,一片狼藉。正屋的门大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院子的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家什,有破锅、烂碗、缺了腿的凳子,还有一只翻倒的狗食盆——不对,是狼食盆。

“就是这儿。”那人说,声音还在发抖,牙齿上下磕得咯咯响,“我、我不敢进去……”

青年看了他一眼,迈步走进院子。

他刚走到正屋门口,忽然停住了。

陈瑶瑶从后面看过去,只看见他的背影僵了一瞬,像是一尊石像定在那里,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却还没抓住。

“你说的狼,”他一字一字道,“在哪儿?”

那人低着头,不敢看他,眼睛盯着地上的杂草:“被、被官府带走了……说是要、要处死……”

“你妻子和老母的尸体呢?”

“也、也被官府带走了……说是要、要安葬……”

青年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两把刀,要把那人从里到外剖开。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冰,像冬天的风,像腊月的霜。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抬起头:“我、我叫郭狈。”

“郭狈。”青年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好,我记住了。”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郭狈慌了,追上去扯住他的袖子,那袖子在他手里攥成一团:“公子!公子您答应帮我的!您不能走啊!”

青年一甩袖子,把他甩开。那力道极大,郭狈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帮你?”他回过头,目光如刀,“你让我怎么帮?帮你去找官府要人?还是帮你去找那条狼报仇?”

郭狈被他的目光逼得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青年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你听着,不管你在绶国遭遇了什么,这件事,我管定了。绶国以兽为尊,不把人的命当命,这样的地方,就该灭了。”

他说完,足尖一点,人已掠出三丈远,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身法快得像一阵风,衣袂翻飞间,只留下一道藏蓝色的残影。

郭狈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悲。

陈瑶瑶看得一头雾水,扯了扯云河的袖子:“他、他什么意思?要灭了绶国?”

云河没答话,只是看着那个青年的背影,若有所思。

“公孙潜龙。”她忽然开口。

陈瑶瑶一愣:“什么?”

“那个人的名字。”云河说,“公孙潜龙,修者。二十岁,修为不低。”

陈瑶瑶张大了嘴:“你认识他?”

“不认识。”云河淡淡道,“猜的。”

陈瑶瑶:“……”

这也叫猜?

云河转身,往来路走。

陈瑶瑶追上去:“我们去哪儿?”

“回客栈。”

“那这个人呢?郭狈?不管他了?”

云河头也不回:“管?拿什么管?我们连事情的原委都没弄清楚。”

陈瑶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可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旧的院子,看见郭狈还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子,孤零零的,风吹着他破烂的衣襟,猎猎作响,心里又有些不忍。

“走吧。”云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无奈,“有那个公孙潜龙在,他死不了。”

陈瑶瑶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陈瑶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发财蜷在她脚边,打着小小的呼噜,那呼噜声细细的,像一只小风箱。云河住在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她想着白天的事,想着那个叫郭狈的人,想着那个叫公孙潜龙的青年,想着绶国的那些规矩——

以兽为尊。

兽伤人类,不予追究。

那要是野兽咬死了人呢?也不追究?

她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是个小院子,月光照下来,地上白茫茫一片,像是铺了一层霜。院子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影,正在喝酒。

陈瑶瑶定睛一看,愣住了。

是公孙潜龙。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背靠着墙,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伸直,手里拎着一个酒壶,仰头往嘴里灌。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的棱角,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他喝得很凶,一口接一口,像是要把自己灌醉。

陈瑶瑶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下楼梯,来到院子里。

脚步声惊动了他。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月光下,那双眼睛有些迷离,却依旧亮得惊人。

“你是谁?”

“我、我叫陈瑶瑶,住店的。”陈瑶瑶指了指楼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听见动静,下来看看。”

公孙潜龙“哦”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喝酒。

陈瑶瑶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哆嗦,却没动。

沉默了一会儿,她鼓起勇气问:“你、你还在想白天的事?”

公孙潜龙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放下酒壶,抬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你不觉得,这个地方,该灭吗?”

陈瑶瑶一愣:“灭了这里?”

“以兽为尊。”公孙潜龙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野兽就是野兽,给它们吃喝,它们还是伤人。这放哪个境,都说不过去。”

陈瑶瑶沉默了。

她想起德德镇,想起那个每年要送一个少女上山的规矩。那个规矩,说得过去吗?

“可是,”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们只听了他的一面之词……”

公孙潜龙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是说,他在撒谎?”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陈瑶瑶连忙摆手,脸都急红了,“我只是觉得,应该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公孙潜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却带着一丝嘲讽。

“真相?什么真相?他媳妇被他养的狼咬死了,他老娘也被咬死了,他被官府赶出来,无处可去——这还不是真相?”

陈瑶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公孙潜龙站起身,把酒壶往地上一扔。那酒壶骨碌碌滚出去,里面的酒洒了一地,酒香四溢。

“你不用劝我。这件事,我管定了。”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陈瑶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乱成一团。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幽幽的:“他走了?”

陈瑶瑶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云河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月白的寝衣,头发披散着,像一只夜游的鬼,又像一朵夜里开的昙花。

“你、你怎么出来了?”

云河没答话,只是看着公孙潜龙消失的方向,淡淡开口:“年轻气盛,容易被热血冲昏头。”

陈瑶瑶愣了一下:“你觉得那个郭狈在撒谎?”

云河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我什么都没觉得。”她说,“我只知道,一件事,只听一面之词,就下判断,太早了。”

她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明天,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绶国。”

陈瑶瑶眼睛一亮:“怎么看?”

云河没答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陈瑶瑶愣住了。

第二天一早,陈瑶瑶终于知道云河说的“看看真正的绶国”是什么意思了。

她趴在桌上,看着云河变成一只虱子,跳上了发财的背。

那场面说不出的诡异——那么大一个人,忽然就缩成了针尖大小的一点,然后轻飘飘地落在发财的皮毛里,消失不见。

发财一脸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陈瑶瑶,像是在问: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陈瑶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发、发财,你主人……在你背上……”

发财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它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皮毛,什么都没扒拉到,又抬起头,无辜地看着陈瑶瑶。

“它看不见我。”云河的声音从发财身上传来,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虱子太小了。好了,我们走了,你在这儿等着。”

“等等——”陈瑶瑶急了,“你们走了,我干什么?”

“等着。”云河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飘进了风里,“天黑之前回来。”

发财抖了抖毛,颠颠地跑出了门。

陈瑶瑶追到门口,只看见一团奶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所以,”她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怨,“我就这么被丢下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笑话她。

发财跑过三条街,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

那是一户很大的宅院,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狼,威风凛凛,张牙舞爪。门上挂着一块匾,乌木镶金,写着“郭宅”两个字,笔力雄浑,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发财蹲在门口,竖起耳朵听。

云河趴在它背上,也竖起耳朵听。

宅子里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是从门缝里飘出来的,一老一少,像是在闲聊。

“听说了吗?郭家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我这两天没出门,什么都不知道。”

“郭狈那小子,被官府赶出来了!说他养的狼反噬,咬死了他媳妇和老娘!”

“真的假的?绶国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兽反噬主人!”

“可不是嘛!所以官府才把他赶出来,说是他虐待兽,才惹出这祸事!”

“虐待兽?不能吧?他可是靠兽发家的啊!”

发财竖起耳朵,耳朵尖都快竖到天上去了。

云河趴在它背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怎么不能?我跟你说,郭狈这人,表面看着老实,其实心眼多着呢。他当年一穷二白来绶国,靠什么发家?卖兽用品!项圈、锁链、嘴套、兽粮,什么赚钱卖什么。后来生意做大了,开了三家铺子,成了绶国有名的商贾。”

“那后来呢?”

“后来他娶了媳妇,姓余,叫余裕。那女人心善,特别喜欢他养的那条狼。那条狼是他从狼窝里抱回来的,从小养大,比儿子还亲。余裕嫁过来之后,天天和那条狼待在一起,喂它吃饭,给它梳毛,带它散步,比对自己儿子还上心。”

“然后呢?”

“然后郭狈就不高兴了。他觉得媳妇对狼比对自己好,天天吵架。吵了几年,余裕受不了了,带着儿子回了娘家。郭狈去找她,她不肯回来。郭狈一气之下,把那条狼的四肢砍了。”

发财的耳朵竖得更高了,整个身子都绷紧了。

云河趴在它背上,沉默地听着。

“砍了四肢?那狼不就废了?”

“可不是嘛!郭狈把它关在后院,天天折磨它。用鞭子抽,用火烫,用刀子割——那狼叫得那个惨啊,邻居都听见了,可谁也不敢管。绶国律法只保护兽不受伤害,可那狼是郭狈自己养的,算是他的私产,外人管不着。”

“那后来呢?”

“后来狼群找上门来了。那条狼的母亲是野狼,带着一群狼来报仇。郭狈吓坏了,你知道他干了什么?他把自己的儿子推出去挡灾!”

“什么?!”

那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真的!他把才五岁的儿子推出去,自己跑了。那群狼把他儿子咬得不成人形,他媳妇余裕冲进去救,也被咬死了。等官府的人赶到,狼群已经跑了,只留下两具尸体和那条被砍了四肢的狼。”

“那条狼呢?”

“被官府带走了,说是要治它伤人的罪。可它四肢都没了,能伤谁?是郭狈先虐待它,它母亲才来报仇的。要我说,该死的是郭狈!”

“那郭狈现在呢?”

“被官府赶出来了。绶国容不下虐待兽的人。他跑到街上喊冤,说自己的狼反噬,说他媳妇和老娘被咬死,绝口不提自己干的那些事。”

发财听完,抖了抖毛,转身就跑。

云河趴在它背上,一言不发。

天黑之前,发财回来了。

陈瑶瑶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看见发财从窗户跳进来,颠颠地跑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腿。

“发财!”她一把抱起它,脸贴着它的毛,“你回来了!你主人呢?”

“在这儿。”

云河的声音从发财背上传来。下一刻,她变回人形,站在陈瑶瑶面前。

陈瑶瑶看着她,愣住了。

云河的脸色不太好,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在忍耐什么。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怎么了?”陈瑶瑶问,心里有些慌,“查出什么了?”

云河看了她一眼,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陈瑶瑶听着听着,手脚却越来越凉。

“所以……那个郭狈,他、他虐待自己的狼,砍了它的四肢,然后狼的母亲来报仇,他拿自己的儿子挡灾,媳妇冲进去救,也被咬死了——然后他倒打一耙,说是狼反噬?”

云河点了点头。

陈瑶瑶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他怎么敢!他怎么有脸!”

云河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一面银盘挂在空中。月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银边,衬得她整个人像从月亮里走出来的。

“那个公孙潜龙,”她忽然开口,“今晚应该会去找郭狈。”

陈瑶瑶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白天说了,这件事他管定了。以他的性子,今晚肯定要去问个清楚。”

陈瑶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我们去看看?”

云河转过身,点了点头。

两人推开门,刚走到客栈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走进来。

是公孙潜龙。

月光下,他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藏蓝色的锦衣上满是血迹,有大片大片的暗红,也有飞溅的点点斑驳。他背上的箭筒还在,可那些红羽箭似乎少了几支。额头的红色抹额歪了,那颗祖母绿宝石歪在一侧,在月光下幽幽地闪着光,像是在无声地哭泣。他的眼神空洞,嘴唇紧抿,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下一具躯壳在机械地行走。

陈瑶瑶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蹲在脚边的发财。发财也吓了一跳,竖起耳朵,警觉地盯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云河却迎了上去,拦在他面前。

“你去哪儿了?”

公孙潜龙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涣散,像是隔着一层浓雾,没认出她是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又像锈蚀多年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我……我杀了它们……”

“杀了什么?”

“幼崽。”公孙潜龙的声音在发抖,那颤抖从声音蔓延到肩膀,再蔓延到全身,“狼窝里的幼崽。我以为……我以为它们是那条反噬主人的狼的后代,将来也会伤人……我找到了狼窝,在林子里,一个隐蔽的山洞里。里面有四只幼崽,眼睛还没睁开,挤在一起取暖……”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陈瑶瑶捂着嘴,不敢出声。

云河静静地等着。

“我……我杀了三只。”公孙潜龙终于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只……最后一只我看着它,它那么小,那么软,连叫都不会叫,只是往我手心里拱……我下不去手……”

他说着,抬起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有力,此刻却沾满了血。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斑块,覆在每一道掌纹里。那双手在月光下微微颤抖,像是承受不住什么重负。

“我以为我在替天行道,我以为我在为那个死去的媳妇和老娘报仇……我以为……”

云河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他心里:

“你杀错了。”

公孙潜龙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那焦距里带着困惑,带着恐惧,带着某种他不愿承认的预感。

“什么?”

云河把下午调查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郭狈如何靠卖兽用品发家,到娶了心善的媳妇余裕;从余裕如何疼爱那条从小养大的狼,到郭狈因嫉妒而虐待它;从郭狈砍断狼的四肢,天天折磨它,到狼的母亲带着狼群来报仇;从郭狈把自己的儿子推出去挡灾,到余裕冲进去救儿子被咬死;最后到郭狈被官府赶出来,编造谎言骗人。

她讲得很平静,没有添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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