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裴照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是黄昏,他在周员外府中打一张描金彩漆拔步床。

先前替皇帝打那套金斧头、金锄头,被人说稳重精巧,整个广陵再找不出第二个木匠,那些有钱的老爷们听去,便都要请他打木器,好在往后待客之时,轻描淡写来一句“这,便是出自当年皇上亲耕时为皇上亲手打造金斧头金锄头的裴大公子之手。”开的价钱一家比一家多。

若是从前,这些钱他是不大会挣的。

如今,他有了阿玉,丈夫挣钱养家理所应当,所以,他一刻不停,把各家的来头,出价在心里算了算,挑出价高,人善的,上门去了。

往日,黄昏之时,他已在回家的路上了。可这几日,他看出阿玉实在太累,便一早交代,这几日都要晚两个时辰回去,好让她多睡一会儿。

此刻听了消息,裴照丢了手里的薄金箔,拔腿就跑,那叠薄金箔叫风一卷,纷纷扬扬飞了半院,看得周员外直喊:“哎哟我去,小心呐!”

裴照头也不回:“多谢员外提醒。”

周员外看着像是被风刮跑的裴照,知道再怎么喊他也听不见了,郁闷道:“……我是说这些金箔!”

裴照进门的时候,采竹惊讶地看着他,“大公子!您的手!”

“阿玉怎么样了?”

“您的手……”

“阿玉如何了!”他急道。

采竹回过神,“大事不妙,您赶紧去看看吧!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夫人跟人在院子里争,讨论那女刺客到底像不像。夫人自己说不像,一点都不像,葡萄说有七分像,容大娘说有八分像,张叔说有十分像,夫人被大家盯着瞧,瞧得怒火中烧,抢着要把画给撕了!可那画不能撕啊,撕了,不是更有嫌疑么!您快去劝劝。”

裴照听完,放下心来。

幸好,是阿玉要打他们。

这时,他才感觉到肩膀和手掌传来剧烈的疼痛,低头看去,终于明白采竹为何如此惊讶。

他的右手还紧紧抓着那把大框锯,由于握得太紧,整个手红成了猪肝色,大概是奔跑的时候,手臂被刀片划出了细细的红线。

他将框锯放下,“无碍,一时太急,忘了卸下。”

采竹真是惊住了。

木匠所用的家伙,都是照着自己的习惯打制的,大公子因为生得高大,所以用的框锯也比别的木匠大上好几圈,她简直无法想象,那刀片碰在手臂上是怎样的感觉。

得是多可怕的消息,才能叫一个木匠,连手里的锯都顾不上放下,直接拿在手上,一路跑了回来?夫人又不是要被砍头了……

裴照进了院子,几人正围成半圈,对着那画儿叽叽喳喳,阿玉跟人吵得满脸通红。

“这哪里像我!”

“真的像……”

“不像!”

“像……”

“不像!”

“像……”

“阿玉。”裴照远远喊了声。

众人吵得正凶,没人听见,葡萄说:“夫人,这是真像。”

“好啊!那我问你,”朱玉气冲冲地,“若我和她同时站在你们面前,你们分得清吗?若是她半夜不小心爬上你们大公子的床,他……他会弄混吗!”

“……”

“阿玉……”裴照又叫一声。

“干什么!”朱玉气愤地回过头来,见是裴照,眼眶唰地就红了,泪汪汪的:“你怎么才回来!”她把画卷一把摊到他面前,“他们都说,这女的长得像我!你说,像吗?”

裴照接过画卷,看了许久,耳根一红,用极其细小的声音道:“……你说的那桩事,断不会有。”

“什么事儿?什么没有?”

裴照俯下身,“你从未爬、爬、上过……我的床。”

朱玉:“……”

这他妈的是重点吗?

重点是,小乞丐出现了啊!

2)

府衙的,巡检司的,广陵,京城各种当差的,一拨接一拨往裴府来,每个人都将画卷看了一遍,然后用一副惊讶的表情说:“这,这不就是裴大夫人么!”

“是呀!没想到,换上夜行衣,扎起刺客头,竟然……还怪伶俐英俊的。”

“是呀!”

“是个屁!”朱玉躲在屋里,听着外头的议论,骂道,“我这就出去,让他们睁大狗眼好好瞧瞧,到底像不像!”她几步就冲到门边,一把掀开帘子。

裴照没说话,伸手把那帘子轻轻压了回来,担忧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朱玉瞪了他半晌,只好坐下。

裴照自出了这桩事,就一直守坐在门口,不让人靠近她,也阻止她出门骂人,朱玉很是感激,心想这样也挺好,至少能保证自己的安危。

可很快,皇上的人也来了,指明要查她。

他们命朱玉站好,然后取过画像,在她身侧摊开,先看一眼画,再看一眼人,看过画,又看人,末了一齐点头:“你就是那女刺客!”

朱玉:“……”

容大娘守在屋顶上,得了裴照的指示,立刻从屋顶上蹿下来,指着那些人:“一群瞎了眼的!都看清楚了!我们大夫人连着这么多天,都在府上给皇帝准备膳食,一步没离开过!皇上到裴府,待了不到半刻钟,就投胎一样的往润州去,一辆马车,要十匹马拉着,才能赶在三日后到润州,那女刺客是今早在润州动的手,晚上如何出现在这里?”

那些人听了,觉得十分有道理。

一个官员摸着下巴,“裴大夫人若真要赶去润州刺杀皇帝,岂不也得十匹以上的好马,才有几分指望?”

另一个官员纠正他,“不对,去的时候十匹,若想半日赶回,六十匹马儿就行!”

“没错……可若是六十匹马儿同时牵一辆车,想必是兴师动众,场面盛大,半个广陵都该瞧见了。”他问,“你们都瞧见了吗?”

众人摇头,“没瞧见。”

既然没瞧见,官差也只好失望地收了画,“算了,不是裴家夫人。”

朱玉站在门后,听得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葡萄问她:“夫人笑什么?”

朱玉说:“我问你个问题,一个戏子唱完一首曲,要一炷香的时间,那么十个戏子唱完一首曲,需要多长时间?”

葡萄想了想,说:“还是一炷香的时间。”

朱玉看着她,“这下你懂了。”

裴照在旁边听了,也是轻声一笑。

3)

刺杀皇帝这事儿,放在全国,是严重的,恐怖的,让人心惊肉跳的大事儿,可在广陵,却是一件有趣的事。

很快,消息传遍广陵,百姓吃饱饭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将竹榻,板凳搬出门,摇着蒲扇,端着大碗茶,排排坐地唠起来。

“都听说了吧?裴家大夫人,刺杀皇帝!”

“听说了听说了!闹得沸沸扬扬的。”

“刺到哪里了?”

“还能是哪,脑门子腮帮子,颈脖子……或者是命根子呗!”

众人一阵哄笑。

“可是,我怎么听说,官差都查明白了,”老周自发提了壶过来续茶,“说要半日来回,得六十匹马去拉车,半个广陵都能瞧见了,你们谁瞧见了?”

“我瞧见了!”高大娘故作神秘,“我瞧见六十只鸭子!呱呱呱!”

“去你的!”

又是一阵笑。

聊到没什么新意之后,一个人站出来,点名道:“张小虎!你还是莫再胡说了!我看这事儿也怪,她真要刺杀,为何在广陵时没有刺杀,要跑到润州去?如此麻烦。”

“为什么?”张小虎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因为,皇帝嫌弃朱玉做的饭菜不好吃,朱玉心生恨意,就追到润州要杀皇帝!”

他又说:“偷偷告诉你们,皇上这次籍田,朱玉是拼了命的,先不吃不喝研究了三天的宫廷菜,宫里又来消息,说皇上还有五日就到了,她又不眠不休,赶了十道国宴大菜,谁知道,皇帝根本不在咱们广陵亲耕!只是路过,所以,要吃素。等知道这个消息,只剩一个晚上了。”

“朱玉做了这么多山珍海味,却是犯了大忌,是大不敬!虽然最后让她凑出来了……可临时糊弄出来的,滋味能好吗?当然不好。那皇上吃了,简直想吐。皇上一吐,朱家饭庄就要倒霉,所以,朱玉就记仇了。”

有人说:“不对不对,可她天天在府里待着……所以……”

张小虎问:“所以什么?”

“所以……刺杀皇帝的,是她的亲姐姐……”

张小虎就笑着说:“没错!”

消息就越传越真了。

4)

裴照寸步不离守着朱玉,朱玉也寸步不离守着裴照,晚上,两人坐到饭桌前。

裴照担心的看着她,“阿玉,你我既已和离,按道理,如今皇上走了,应再在房间里摆上一张床才是,外头有人疑心你,若叫人瞧见咱们屋里两张床,夫妻分寝,难免不起疑,真以为你是女刺客。”

他垂着眼,看向别处,“如今,我们就只好继续睡一张床了,你安心睡,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朱玉摆摆手。

她倒不担心这个。

先前皇上说要来亲耕,裴照就怕那些进进出出的人起疑,发现他们是假夫妻,等同于欺君大罪,便主张撤去一张床。

朱玉是最了解裴照的,既然他们说好了是假扮夫妻,那么他就不会对她做任何越矩的事。

哪怕经过这些日子,朱玉察觉出自己对裴照是有一点点向往的,也曾特意往发上、衣裳上撒了花露,熏了香,弄得香喷喷,软乎乎的,还在睡前抹了抹脂粉,点了口脂,里衣系得松松的,睡觉的时候,还特意往他那边翻身,手无意间搭到他的腰上。

说真的,她觉得,先让裴照做男朋友也不错。

结果呢?

结果就是,只要朱玉碰着他,无论肌肤还是衣裳,还是头发丝,裴照都会停止呼吸,浑身肌肉瞬间变硬,像一张弓一样,从头到脚地绷着。

且从第一天,绷到最后一天……那样安静的夜晚,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他在憋气,在紧张,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动,都不是木头了,他娘的是磐石!

所以同床这事,她一点儿不发愁。

她只担心女刺客会把裴照掳走。

朱玉点点头,“你最近哪里都不要去,就在府上,那女刺客……很有可能会来找你。”

裴照摇摇头,“不必担心我,你要担心的是自己。”

朱玉听了直叹气。

若那刺客当真是书里的真女主,她就一定会来裴府,且不管她要刺杀的皇帝,皇后,还是裴叶,都会毫发无损地活下来,因为她有女主光环。

而自己呢?

朱玉咬牙切齿地瞪着裴照,她手里,只有个一天只能吃三顿的报恩对象!要是这对象是头猪,一天吃五顿十顿百顿的,该好多!

朱玉看裴照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颗水灵灵的大白菜,生怕不留神就被歪头的猪拱了。

她愤恨地在心里对自己说,该死!我不应该一开始就和他和离的!如今和离书都签了,不就等于亲手给真女主腾了位置?兜兜转转,还是挡不住他们的缘分。

可怜她只能活四十一天,可怜她还有四十多道鸡饭要做。

朱玉摊开自己的手。

天天做饭,手都粗了,还有不少被刀划伤,被油溅伤的细疤,有的已经发白,有的还新着。

自从进了裴府,出了这么多的事,一件一件,她都扛了过来,连遇刺那回,刺客的刀直往她的头上劈来,她想的,是做饭,还有跟裴照被困山洞,她祈祷的,也不是快点被救,而是做饭,只盼醒来有一百只鸡,出现在洞门口,还有锅,还有柴火,好让她在山洞里也能开灶。

最苦的,莫过于皇帝那事儿,她年纪轻轻,哪遇到过这么大的场面?承担这么重的担子?错一步,就是杀头之罪,可她还是熬过来了。

就为了给裴照做饭。

可如今,到手的裴照,就要飞了!

想到这里,朱玉连忙拉过裴照的手说:“和离的话,往后不许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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