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城·沈明玦 ——」
北狄。黑土城。
回信是吕汉子送来的。
还是老办法,从墙头上扔进来。一个小布包。
沈明玦捡起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布包角磨得发白。像走了很远的路。
她拆开布包。
一张小纸条。折了很多次。
她展开。
一行字。
"枣糕放七颗枣,你小时候总放八颗,说多一颗甜。"
她看着那句话。
看了很久。
她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姐姐在试她。姐姐不信她。
七颗。八颗。
姐姐写错了。正确答案是六颗。
姐姐记混了。可笑着笑着,她的笑容,慢慢敛了。
不对。
姐姐不会记错。
姐姐从小记性就好。背诗背词,一遍就会。母亲教的绣法,看一次就上手。连她们小时候偷摘后院的石榴,姐姐都能记清哪棵树结的最甜。
枣糕放几颗枣,姐姐怎么可能记错?
除非——
她是故意的。
故意写错。
看她怎么答。看她会不会顺着错的往下说。
沈明玦坐在井沿上,指尖捏着那张纸条。风吹得她脸疼。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像甜。又像酸。
甜的是——姐姐还活着。姐姐在找她。姐姐收到了她的信。
酸的是——姐姐不信她。
姐姐在试她。就。
她从怀里摸出炭条。
想了想。
在纸条背面,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胡说,明明是六颗。你记混了。"
第二行:"你小时候织坏了母亲的帕子,推到我身上,我挨了一顿骂。"
写完第二句,她停了很久。这是错的。她也想试姐姐。试姐姐是不是真的记得,试姐姐是不是也在防她。
她看着第二行,看了很久。
织坏帕子。
那件事,是真的。
可挨骂的人——是姐姐。
妹妹没替她背过锅。
那时候妹妹才七岁。她站在旁边,啃着糖,看着姐姐挨骂。不但没帮姐姐说话,还笑。笑完了,塞给姐姐一块糖,说"姐你别哭,糖给你吃。"
姐姐含着泪,把糖吃了。然后两个人又和好了。
所以——第二行是错的。
她故意写错了。她也想试姐姐。看姐姐会不会顺着她的错认。
看姐姐——是不是真的姐姐。
她把纸条折好。折成很小的方块。然后,她摸了摸玉玦。
三道裂痕。
她忽然觉得——
玉玦的裂痕,像她们姐妹之间的什么东西。从前,玉玦只有一道旧裂痕。
现在,多了两道新的。都是她挣出来的。
都是她撞出来的。姐妹之间,是不是也多了几道裂痕?
她只知道——
从前她们不用试。
从前她说什么,姐姐都信。姐姐说什么,她都信。
可现在——
不行了。
死讯。半字信。反向半莲。
太多东西,横在她们中间。三千里路似的。
像二十年的岁月。上的裂痕。裂了,就是裂了。
东宫。长春宫。
第二封回信来的时候,沈明珩正在给玉珩擦那道磕痕。
用的是细绒布。轻轻擦。像在擦一道伤口。
嬷嬷推门进来,脸色是白的。
"姑娘,回信来了。"
她手里的布,顿了一下。
"拿来。"
嬷嬷把纸条递过来。
她展开。
两行字。
第一行:"胡说,明明是六颗。你记混了。"
第二行:"你小时候织坏了母亲的帕子,推到我身上,我挨了一顿骂。"
她的目光,停在第一行。心口一松——答对了,是她。
六颗。
她答对了。
是她。
是妹妹。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鼻子酸得厉害。她忍着。
是她。
妹妹还活着。妹妹在黑土城。
她想笑。想笑出声。
可目光往下移,看到第二行的时候——心口窒了一下——她也在试我。她的笑容,僵住了。
织坏了母亲的帕子,推到我身上,我挨了一顿骂。她看着那句话。
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织坏帕子的,是她。
挨骂的,也是她。妹妹没替她背过锅。
那时候妹妹才七岁。站在旁边,啃着糖,笑她。
笑完了,塞给她一块糖,说"姐你别哭,糖给你吃。"
——妹妹写错了。可妹妹不会记错这种事。
除非——
她是故意的。沈明珩坐在妆台前,指节扣得发白,纸条揉在掌心里。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好你个沈明玦。
你也在试我。你也不信我。
她提笔。
手是稳的。
可心里,是抖的。
她写道:
"胡说。挨骂的是我。你站在旁边笑,还塞给我一块糖。"
写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十二岁那年被父亲罚跪祠堂,你半夜偷偷给我带吃的,藏在袖子里带进来,是什么?"
这是第三道题。也是最难的一道。
那件事,只有她们姐妹俩知道。她十二岁那年,被父亲罚跪祠堂。半夜里,妹妹偷偷溜进来,藏在袖子里带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枣糕。
凉透了。硬邦邦的。
妹妹说:"姐,你别跪了。你饿了就吃。吃了就不疼了。"
那块枣糕,她吃了。连渣都没剩。
这件事,
如果对方能答上来——那就真的是她了。她把纸条折好。
递给嬷嬷。
"送出去。"
嬷嬷接过纸条,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眼睛红了。"
"没事。"她别过脸,"灯熏的。"
嬷嬷没再说什么?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她把玉珩,握在手里。那道磕痕,硌着掌心。
疼。
她低声说了一句:
"妹妹,你可得答上来。"
答不上来——
你就不是你了。我就不是我了。我们就都回不去了。
北狄。黑土城。
第三封回信,是第二天清晨到的。沈明玦一夜没睡。她坐在门槛上,等。
等天亮。等吕汉子。等那堵墙外面,扔进来一个小布包。
天快亮的时候,布包来了。"啪"的一声,落在院里的地上。
她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
她走过去,捡起来。
拆开。
两行字。
第一行:"胡说。挨骂的是我。你站在旁边笑,还塞给我一块糖。"
第二行:"我十二岁那年被父亲罚跪祠堂,你半夜偷偷给我带吃的,藏在袖子里带进来,是什么?"
她看着第一行。
看了很久。
答对了。
姐姐答对了。
挨骂的是姐姐。她站在旁边笑。塞糖。
都对。
是她。
真的是她。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掉在纸条上。
把字洇开了。她赶紧用袖子擦。
越擦,字越花。她索性不擦了。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咬着唇,没出声。
哭了。
姐。
她在心里喊。姐,我找到你了。姐,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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