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老图书馆。

老图书馆是盛华最旧的一栋楼——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响,空气里常年浮着一股旧纸和樟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阅览室靠窗那一排,是闻弦以前每次来都坐的位置。顾绯到的时候,下午两点还差几分钟。

她挑了个背对大门的位置,桌上摊开一本书,眼睛却一直瞟着门口。林晚棠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

她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神色平静,走到顾绯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她让我给你的。”林晚棠说,“前天晚上送到我那儿,说今天下午这个点给你。”顾绯拿起信封。

牛皮纸,A4大小,没有署名,封口订着两枚订书钉,边角被压得有些毛。不厚,里面像只有一两张纸。

“她人呢?”顾绯问。

“走了。”林晚棠说,“周三走的。她说以后不来学校了,有事让我传话。”她顿了顿,“她让我告诉你——看完不用回。东西你留着,将来用得着。”顾绯捏着信封,没有马上拆。

等林晚棠的时候,她余光扫见角落那桌,坐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正低头写作业。她多看了两眼,确认是自己认错了。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自习学生。她垂下眼,把书翻过一页。

最近她看谁,都像在看她。

“她走得急吗?”

“不急。”林晚棠想了想,“她把该收的都收了,还把宿舍楼下那盆绿萝搬去给了阿姨。”

“不像是逃,像是……收拾干净了再走。”收拾干净了再走。顾绯心里动了一下。

闻弦不是怕了才走,她是把事情都安置好了,才走。她把信封翻过来。

信封背面,蓝黑色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看完了别声张,有人在你我身后。顾绯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她抬头看了林晚棠一眼。

林晚棠正低头翻书,像是刻意不往这边看。顾绯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A4大小的复印件。

纸张泛黄,边角有折痕——那是原件的老旧,透过复印机留在纸上的痕迹。

纸上竖排印着四个大字,手写,墨色浓,复印出来之后发灰,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偏偏宠你。顾绯的呼吸,轻了一瞬。她不认得书名的笔迹。

原主顾绯从没见过《偏偏宠你》的初稿,连出版后的实体书,她也只在图书馆的架子上见过几次。她继续往下看。

书名下面,原本该印着一行出版信息——出版社、年份、书号。但那一行,被人整整齐齐地涂黑了。

复印的黑块像一块焦疤,把所有能泄露来路的信息,都烧成了灰。右下角的空白处,还有一个字。铅笔写的。

落在扉页右下角,像书页原来的主人,顺手题了一个名。苏。顾绯的目光,钉在那个字上。

起笔重,“艹”字头写得宽,下面的“办”字最后一钩往上挑,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她认得这个字。她太认得这个字了。

大一那年,学校办文化节,文艺部借了社团活动室誊海报。那是个下午,阳光斜着照进来。

苏晚晴蹲在地上,把半人高的红纸铺开,一笔一笔写。原主顾绯站在旁边看她,夸过一句:

“你‘苏’字写得真好看。”苏晚晴当时没抬头。笔尖在纸上走完最后一钩,才笑着说:

“我从小写到大,能不熟吗?”从小写到大。

原主当时只觉得这姑娘字好、人也好相处。现在顾绯才品出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

一个人要把自己的姓写到“熟”,得写过多少遍?得在一摞一摞的纸页上,落过多少次款?

顾绯看着那个铅笔写的“苏”字,指尖一点点凉下去。这个字,是苏晚晴写的。

不是苏建国,不是叶承泽,不是任何一个躲在幕布后面的人。是苏晚晴的笔迹——

她们做了四年同学,原主见过她写这个字一百遍。而它,躺在《偏偏宠你》初稿的扉页上。

“能让‘这本书是我写的,也不是我写的’,变成一句供词。”

闻弦上周在图书馆说过的话,在顾绯脑子里炸开。她现在懂了。苏晚晴可以说:这本书不是我写的,我一个字都没写过。但扉页上,躺着她的字。

苏晚晴也可以说:我只写了一个字,算什么证据?

可一本扉页落着“苏”字的书,一本批注里写着“降智处理”的书,一本被苏建国动用出版资源印出来、又被叶承泽的资本拼命擦掉痕迹的书——它从头到尾,都姓苏。

一个“苏”字,像一根刺,扎在她“我什么都不知道”的供词上。

“你看了一定认得。”闻弦说过这句话。是啊。

四个同学里,只有跟苏晚晴当了四年同学、亲眼见过她写这个字一百遍的顾绯,认得出来。闻弦不是随便把东西交给她的。闻弦赌的就是这一点——

赌这所学校里,有一个人能在看见这个字的瞬间,就知道它出自谁的手。顾绯把复印件放回信封,手有一点抖。

她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下午——阳光、红纸、半人高的海报,苏晚晴笑着说“我从小写到大”。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同一个字,会在五年后,成为一本书的封皮上,唯一留下的署名。这个字的可怕之处在于——

它把苏晚晴,从“被利用的”,变成了“参与过的”。

苏晚晴对外的人设,是穷苦、无辜、被父亲牵连的姑娘。她可以指着苏建国说:那本书是他写的,跟我没关系。

可扉页上的“苏”字,是她的笔迹。她可以说:我就写了一个字。但那一个字,足以让所有人问一句——你为什么要在一本书的扉页上落款?你爸写书,你落什么款?

“看完了别声张,有人在你我身后。”闻弦那句话,不是吓她。

苏建国的人在出版社打听“姓顾的女生”,锐驰的人跟她跟了三条街,闻弦的旧居被人烧过。这本书的每一页纸,都有人在拿命守着。

她把信封压平,放进书包内层,拉好拉链,又用一本专业课的书压在上面。和那支录音笔,放在同一层。闻弦走了。顾绯忽然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从今天起,学校里再没有那个会在图书馆角落递暗号的人。她手里的线索,会变成一根线,一头连着她,一头连着林晚棠,再通向不知道在哪里的闻弦。这根线细,但断不了。

林晚棠还在翻书,像是真的什么都没看见。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绯绯,闻弦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

“她说——你确定你听到的,是他想让你听到的吗?”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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